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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兰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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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未烬轩屋内随着响起叮叮当当。

屋内一角升着只耐烧的红泥火灶,炭火烧得正旺,白晔手中握着一柄小巧锻造锤,全神贯注地敲打着钳子上固定着的一小块秘银。

他正在为小师妹墨濯打造一支发簪。

他们都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不知具体生辰年月,师父在世时便将过年当作他们四人共同的生日。

每逢年节师父总会亲手打造四件小巧别致的玩意儿,或许是机关雀,或许是玲珑锁,或许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小匕首,一人一件绝不偏颇。

按照年纪从小到大依次挑选,虽说是挑选,其实他们彼此早已熟知对方喜好,总能默契地让每人都拿到自己最心仪的那份礼物。

他们那时总会围在师父身边,叽叽喳喳像一群雀儿,争相说着谢谢师父。

师父去后,头一两年谁也没再提过年节生辰礼的事。

过年成了最想念师父的时候,加之那时世道艰难饥荒遍野,他们四人能相互扶持着活下去已属不易,哪还有心思余力顾及这些。

后来日子稍稍安稳些,他们便觉得家人之间总该有些暖洋洋的仪式感,于是便约定每年过年每人都要为其他三人准备一件小礼物,不需贵重,只一份心意祝愿彼此在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二师弟青铄和三师弟黄简的礼物他早已备好。

青铄那把用了多年的大锻造锤早已坑坑洼洼影响精度,他却一直舍不得换,白晔便托关系从宫里老匠作那里买了柄趁手的新锤。

三师弟黄简活泼性子最爱琢磨些新奇玩意儿,他便托有门路的宫人买了一副木制的西洋棋,想必能让他琢磨上好一阵子。

如今便只剩小师妹墨濯的礼物了。

师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却从未有过几件像样的首饰,平日总用最素的木簪子,有事干脆一根布条束辫子就了事。

先前宫里老祖宗赏过他几件金首饰,他给了师妹让她留着当嫁妆。

谁知这傻丫头,转头就和青铄、黄简合计着将首饰当掉了,换来的钱全都买了昂贵的冶炼材料,三人偷偷摸-摸地给他打造了绕指柔、三花刀和袖里针这些防身利器,将他从头到脚武装得如刺猬。

白晔又是心暖又是无奈,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自己亲手为师妹打造一套首饰。

他亲手画了一套兰草纹饰的簪钗图样,清雅低调正合师妹的性子,材料不必奢靡但求质地纯正,工艺必要精湛,虽非他最擅长的兵器锻造,但他愿意一锤一锤细致地去打磨。

君子如兰,墨濯涤尘。

涤尘是师妹给自己取的字,人如其名。

锤起锤落间,白晔小心地塑造着簪头上初具雏形的兰花花瓣。

“叩、叩、叩。”

这时几声敲门声突兀响起,白晔心下一凛,锤尖悬在半空,他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飞快转动,这个时辰会是谁?

陛下那边他刚伺-候安寝不久,宫禁森严下层层护卫,并非动荡之时理应无人打扰。

宫中其他内侍或女官?若无要事,绝不会深夜来敲他的房门。

那么……将军?

这个念头立刻就被白晔按下,是将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却上回是特殊情况,将军素来只在每月朔日为解决他的需求才会踏足此地,平日从无交集。

更何况上次他已将人里外收拾得彻底,以将军冷情自律的性子怕是近期都难再提起这等兴致,也许连下个月的朔日之约都会省了。

……莫不是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晔赶紧起身速速放下工具,将未完成的簪子小心放入水中淬火,激起阵白雾,准备将手中火盆和锻造工具藏匿起来,这些可关乎他早已被朝廷定性为逆党遭缉拿剿灭的师门传承,他绝不容外人所见他的秘密。

但还没等他处理好,敲门之人见无人应答竟自来熟地用巧力拨开了闩死的房门。

门扉吱呀一声开启,来人一眼便看到了正手忙脚乱收拾火盆的白晔,竟是朝他扬了扬下巴,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哟,忙着呢?”

南宫月打完招呼便自顾自地脱下沾了些寒气的外套,熟门熟路地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屋内找了个看起来最舒服的矮凳,翘起二郎腿惬意地坐了下来,好似回了自己家一般。

竟然真的是将军?!

白晔震惊之余将差点被他自己打翻的火盆放稳,顺势坐了下来,借着衣袖的遮掩手腕一翻,将已悄然滑出的绕指柔重新归位藏好。

他心中迅速判断:将军神色轻松独自前来,不似有危险或公务。

白晔暗自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

“将军,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南宫月正打量着这间比上次来时更添了生活气的小屋,闻言转过头,朝白晔笑吟吟地反问道:

“怎么?我平日里还不能来你这未烬轩坐坐玩玩?”

白晔垂下眼睫低声道:

“不是的,只是……将军除了上回,从未在非朔日之时来过。”

他话音里听不出情绪地陈述着事实,却让南宫月微微一怔。

将军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自己每月定时前来解决需求后便离开,除此之外竟真的从未踏足未烬轩,这行为岂不正是将白晔当作了……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仅供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

想起来确实显得他颇为薄情寡义。

将军沉吟,觉得自己以后得改改这习惯了,白晔如今于他并不仅仅是那层朔日约定关系,更是他如今的相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自己单纯想来这里坐坐跟白晔说说话,也是个不错的来未烬轩的理由。

白晔见南宫月沉吟不语,不禁念头飞转,莫非将军真是食髓知味,不知餍足?才隔了这些时日,便又……

他暗自叹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站起身来对南宫月道:

“将军您稍等一下,我先将手头这些东西收拾一下,您……若是着急,可以先去床上等我,我稍后便来。”

南宫月一听,顿时明白白晔完全会错了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摆手正色道:

“别、别误会!我真不是为那事而来!”

将军脸上竟有些发热,急切解释生怕白晔不信,

“我就是……就是来找你说说话看看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就好。”

“真的?”

白晔还是有些怀疑,心道:将军这唱的是哪出?莫非是什么新的情趣?欲擒故纵?

他眨了下眼,再次确认。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南宫月见白晔还是不信,简直要指天发誓了,忙不迭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本还差一点就能读完的兵书,朝着白晔扬了扬,证明自己清白无辜,

“你看,我书都自带了的!就是想来你这儿安安静静把最后这点看完,绝对没有……没有走下三路的意思!”

将军耳根都不由自主地红了。

白晔看着他手中那本兵书,又看看南宫月窘迫认真的脸,看来将军今日真的只是突发奇想来找个地方看书?这倒是……前所未有。

“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那将军您自便,白晔尽快将这些收拾好绝不打扰您看书。”

说罢,他重新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的工具和那未完成的簪子。

南宫月见白晔终于信了他,真松了口气,调整坐姿摊开兵书,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字上,但他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白晔。

总觉得未烬轩比他自己那间将府寝室要多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气。

南宫月眼睛尖,一眼就瞥见白晔手中正欲收起的那个小托盘,里面那根已完成大半的银簪上面兰草纹饰虽未彻底完成,已显露灵动雏形,他忍不住调侃:

“吆?没看出来啊,白沃光,你还有这般好手艺?这兰花打得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样。这是要送给谁呀?”

话一出口,南宫月自己却先怔了一下,白晔手中簪子样式小巧精致,纹饰也清雅,分明是女子所用的款式。

白晔深知他的喜好,绝无可能是打来送给他的,将军忍不住想到宫里太监与宫女之间对食慰藉,乃是常事。

难道……

虽然将军嘴上说着调侃的话,眸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暗。

南宫月心里有些不快,像被一根细小的刺轻扎了一下。

正收拾工具的白晔手中一停,他素来敏锐,如何听不出将军调侃语气下若隐若现的异样。

白晔顿时陷入两难。

他对将军心意天地可鉴绝无二人,丝毫不想让将军因误会心生芥蒂,但这簪子同样关乎他最深的秘密……他那三个散落在外的师弟师妹。

白晔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们的存在,他深知自己行走在刀尖之上,所做之事为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他极力将自己与师弟妹之间的关系切割,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若事败身亡,追查起来他们能因此得以幸免。

他在皇帝身边越久,目睹越多权谋倾轧,就越清楚连坐二字的酷烈可怕。

他绝不能也绝不愿用师弟妹的性命去赌一丝一毫的可能,即使师弟妹们多次强烈要求与他并肩努力为师父洗刷冤屈,他作为大师兄也强硬地拒绝了,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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