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外面好好活着,我能有机会见到你们平安,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和慰藉。”
所以即便此刻会让将军不悦,他也绝不能吐露半分实情。
白晔看着手中兰草簪沉默半晌,他抬起头拿出十二分的真诚看向南宫月,抛却所有恭顺与伪装,清澈见底地诚恳道:
“将军,有些事情恕我因故无法向您言明细说,但是我白晔……白沃光,”
“对将军您,对南宫月之外的人绝无半分他想,在我心里真的……唯有您一人。”
南宫月猝不及防对上白晔直白诚挚的目光,柔顺银发下青年浅淡眉眼极少这样毫无保留凝视着自己,心中那点猜测而生出不快阳下薄雪般悄然消散。
白晔的话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手指挠了挠自己脸颊,一阵阵发烫得连耳根都带着热了起来,他有些磕巴道:
“怎、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有点肉麻了……我信你,你的私事我……不过问。”
将军说罢有些狼狈地重新低下头,将手中的兵书翻得哗啦作响,将自己埋进字里行间,掩饰方才突如其来的羞窘悸动。
白晔松了口气,看着将军这副模样知道这一关暂且过去了。
南宫月何等聪明,心思电转间便已大致猜到了那簪子的去向。
白晔如此讳莫如深却又郑重保证绝非移情,那这精致女簪所赠之人想必是他一位从未与自己提及的年纪相仿的姐姐或妹妹。
他记起白晔在江南时曾说过他是因家乡饥荒快饿死了才净身入宫,这女孩儿恐怕也是他当年不得不做出如此牺牲的原因之一吧。
想到此处将军看向白晔的眸光不由得更软了,那点子微不足道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他既不愿说,那他便不再追问。
恰此时将军忽想起了上次在白晔尝过的那道点心,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重新从书后抬起头来:
“对了,上次吃的那个春糍糕还有吗?口味很是不错,我倒有些念想了。”
白晔伶俐,立刻听出南宫月转移话题的体贴之意,心中不由一暖,他微笑道:
“有的,将军。我刚新做了一笼,还在灶上温着,这就给您拿来。”
说罢他起身走向后厨,等他端着一碟软糯香甜的春糍糕回来时,就看到坐在小凳上南宫月已就着灯光姿态闲适地翻看着兵书,两条长腿还轻轻晃荡着。
白晔看着这样的将军难得生出了调侃的心思:
“将军之前老是朔日让我劳苦伺-候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平常日子里还跑来我这儿骗吃骗喝,还一个铜板儿都不付,可把我这穷苦人可怜坏了。”
南宫月正看到兵书精彩处,闻言在书页间抬起头来,心道这小太监胆子见长,嘴皮子也利索了不少,不过这点小事他应付起来还是游刃有余。
将军忽然合上书从凳子上一跃而起,灵猫般迅捷跳到白晔面前,手拿着书背在身后,身体却压迫感地前倾,逼得白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南宫月坏笑着,眼含戏谑地接茬道:
“哦?你说我不付钱?这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将军话音未落,便在白晔震惊眸光中俯身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飞鸿踏过雪泥,一触即分。
南宫月却还嫌不够,火上浇油般低声笑问:
“喏,这不就付了?一个不够的话,小白老板……还要再来一个吗?”
白晔整人僵住,脸颊爆红如煮熟虾子,将军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手一软端着的春糍糕碟子竟直直掉了下去。
眼看碟子就要摔个粉碎,南宫月眼疾手快身形一动,碟子便稳稳当当落入了他的手中,一块糕点都没洒出来。
将军顺手将兵书往腋下一夹,拿起一块春糍糕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满意地嘟囔道:
“嗯,小老板手艺好,是那个味!看来小老板心善,一个吻就够付账了啊~”
说罢他便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吟吟地重新坐回他那小凳上,一边美滋滋地吃着糕点,一边重新翻开了书页,仿佛刚才强买强卖的登徒子根本不是他。
白晔:
“!!!”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翻腾绮念清理出去,脸上热度却一时半会儿怎么也退不下去。
白晔盯着优哉游哉看书的将军,有些遗憾的想:
早知道刚才就把碟子拿稳一点了,说不定……就能骗到两个吻了……
“喂,”
就在这时,罪魁祸首本人头也不抬,用拿着糕点的手随意地往小炉子那边一指,架势活像个吃了点心就开始监工的地主老财,
“你不是还要打你的簪子吗?别偷懒,正好我一边看书一边监工你,快干快干。”
白晔当下无语凝噎,刚刚是谁嚷嚷着要吃糍糕吗?怎么还倒打一耙变成他偷懒了?
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是是是……晔这就干活,这就干活。”
他重新坐回小火炉前取出兰草簪,拿起小锤伴着将军翻动书页声,再次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未烬轩内一人读书吃食一人闷声打铁,炉火噼啪中气氛安宁惬意。
南宫月将最后一块春糍糕送入口中,无比满足地品味清甜糯米和香软内馅在唇齿间化开。
他合上已然读完的兵书,指扣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回味着方才所阅关于水战布局的章节颇有所得,心情甚是不错。
忙碌完毕将军精神稍一松懈,白日公事积累的疲惫便涌了上来,他忍不住掩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泪花。
将军抬眼望去,见白晔仍坐在炉火旁全神贯注地用细小工具研磨着簪子上的兰草纹饰,他不由得感慨一句:
“唉,人老了,果然就没你们年轻的这般能熬了。”
他收好书册,起身信步走到白晔身前俯身细看,银簪已大致完成,兰草枝叶舒展花瓣柔美,细节处被磨得光滑精致。
将军不由真心赞道:
“小白师傅可以啊,这细腻精巧的手艺都快赶上老匠作了,出去摆个摊,定然生意兴隆。”
白晔闻言无奈一笑,放下手中的工具抬起头看向南宫月:
“摆摊就不必了,一年到头在宫中伺-候,也没多少闲暇能做几件。”
他眸光落在南宫月发间那根用了许久的弦月铁簪上,真诚地试探问道,
“不过将军,我看您这发簪也用了许久了,若是……若是我为您量身打制一把,您……会簪吗?”
“会啊。”
南宫月不假思索,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件事情天经地义。
将军如此爽快的回应白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本以为将军会随口敷衍过去。
还没等白晔回过神来,南宫月已背着手神态自若地继续说:
“我先去洗刷就寝了,你不用管我,明早记得帮我更衣上朝。”
说罢,将军自然地朝着屋内屏风后隔出的简易净房走去,就好像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卧房。
将军他居然……无事也要在自己这里睡下?!
白晔彻底震惊,手中小锻锤当啷一声掉在工作台上,又弹了一下险些砸到他自己的手指,他慌忙接住锤子,心脏仍砰砰狂跳。
怎么回事?将军这是转性子了?被自己上次弄出依赖性了?还是……?
我的天!
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白晔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发展。
将军以往除了每月朔日来解决需求何时会主动留宿?
他听着屏风后传来的细微水声呆坐在那里,觉得一切不真实的好似梦境。
……
直到许久之后,白晔终于完成了簪子最后的打磨抛光将其小心收好,又收拾干净工台,才吹熄了大部分灯火,留一盏小烛台,借着微弱光亮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将军已经躺下,呼吸绵长显是早已睡熟,他睡在床榻的里侧,自然而然地在外侧给白晔留出了足够的位置。
朦胧月光透过窗纸,白晔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片刻南宫月安稳的睡颜。
确实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白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另一角,尽量不惊动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地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