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两位女史官被内卫带走,盈盈心底微松,抬首看向崔尚宫:“内卫可有新的发现?”
数九寒天,盈盈身上只着堂上官衣,未披外间斗篷。两颊冻得赤红,唇角干裂起皮,看得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崔尚宫瞧着她小小年纪这般熬苦,心生恻隐,伸手将她额前碎发拨至耳后。
“眼下尚且不知是否有新线索。但能让内卫将二人带走,便是好事。”
盈盈垂眸细思片刻,再度抬眼问道:“若二人死咬说辞、不肯改口呢?”
崔尚宫从容回道:“若宋司言所言属实,待大理寺官员入宫,自会查清真相。”
盈盈心生疑窦,继续追问:“为何只拘押两位史官,却不查问田姜娥?”
“她昨日称受惊伤身,已然告病,昨日便离宫归家休养了。”崔尚宫面露无奈。
昨日田姜娥当众羞辱自己的画面浮现心头,盈盈胸中积火翻涌。
她明知对方是刻意避祸,自己却无半分凭据再行举告。
想到大姐蒙冤,自己束手无策,一时又气又屈,热泪骤然涌落。
她嗓音发哽,低声道:“我们姐妹初来王都,无依无靠,唯独与王都知相熟。
我这便去寻王都知,求他老人家救救我大姐。”
崔尚宫见她急得失了章法,当即伸手将她按住,神色肃然:“此案王都知早已在暗中过问。
你此刻贸然前去,只会惹人非议,反倒拖累宋司言。
宋司言吩咐曹供奉核查藏经楼抄本,定然事出有因。你心中郁结,若是在宫中莽撞奔走,只会徒生事端。
不如我向黄尚仪借调你几日,待抄本尽数送来,你随我一同核对旧本名册。”
盈盈一时懵懂,经崔尚宫点醒,才察觉自己方才慌乱失度,险些闯出大祸。
她抬手轻拍额头,连忙颔首:“下官听崔尚宫安排。”
此后,曹修遣人送来大批奏本,卷宗堆积如山,无处安放。官家便将皇仪殿后的升平楼,划拨给尚宫局使用。
崔尚宫亲自带队,率领司记、典记、典言、掌记、掌言、女史等二十四名亲信属下,外加盈盈,共计二十五人。
一同在升平楼核对名册卷宗。
众人比对勾画三日,崔尚宫将所有未按时上交的名册逐一记录。
又取出史官往日誊抄的朝堂要事摘录,对照年月、人名,逐一核对那些隐匿旧本记载的诸事,尽数梳理誊录。
待诸事整理完毕,方才遣人请来曹修与王都知。
二人踏入升平楼,望着满室堆叠的卷宗,不由得感慨:“卷宗数量浩大,多亏尚宫局倾力操劳,真是辛苦崔尚宫了。”
崔尚宫转身奉上热茶,浅笑回道:“不过是分内本职,王都知太过谬赞。”
王都知瞥见她手背上通红的冻疮,温声说道:“你我相识多年,你的行事作风,官家向来最为放心。
藏经楼失火一事,连累宫中女官受累奔波,待此案了结,官家必有赏赐。”
崔尚宫当即带领二十名女官一同谢恩,清冷空旷的升平楼内,一时香气袅袅。
随后众人遣退,楼内只留王都知、曹修、崔尚宫、玉静、盈盈几人。
王都知抖了抖身上斗篷,饮下一口热茶,长长呼出一缕热气,驱散周身寒意。
崔尚宫微微抬手,玉静即刻上前,将两份卷宗稳稳放在王都知案前。
王都知俯身看罢,开口问道:“可是查出什么端倪了?”
崔尚宫并未直接作答,取过最上方三本卷宗。
“都知请看,这三本是户部王有海、工部郑新、吏部钱弗的奏折,所载皆是同一件事——安平州郊县刁民暴动一案。”
王都知心头微动。太子赵承佑两次出京,皆是为此事,莫非这场民变当真牵扯太子?
曹修心神一凛,连忙俯身低声道:“干爹,这几人皆是田家门生。”
王都知斜睨他一眼,沉声呵斥:“门生身份何足为论?眼下论的是案情本末,不要妄作牵扯。”
曹修身子一缩,当即垂首,不敢再言语。
王都知拿起三本奏折细细翻阅,片刻后淡淡道:“这几份奏折字句规整,看着并无不妥之处。”
崔尚宫随即取过右侧一本卷宗,递至王都知手中:“这是刑部蔡弘的奏折,记录的亦是郊县民变之事,请王都知过目。”
王都知接过翻看,眉头缓缓蹙起,接连翻阅数页,神色渐沉。
崔尚宫见状,适时开口:“同是郊县民变一事,蔡弘的奏折,详尽记录了乡民进京告状的口供、赋税弊端,以及郊县累积
的天灾人祸。”
王都知看得眉目微凝,疑惑道:“王有海几人的奏报与蔡弘所写,内容截然不同,倒像是两桩无关之事。”
“这便是关键所在。”崔尚宫缓缓道,“郊县民变事态,在蔡弘笔下愈演愈烈、逐年加重。
可王有海、郑新、钱弗三人的奏折,却层层粉饰,将事态越写越轻,刻意淡化祸乱。”
话音落下,升平楼内一片沉寂。
半晌,王都知正色道:“还请崔尚宫细细道来。”
崔尚宫缓声细说:“去年三月,蔡弘呈上第一道奏折,详录乡民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