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双耳玉如意香炉静静燃着檀香，细碎烟气如蝉翼薄纱，缓缓漫溢开来，填满暖阁的每一寸角落。

雍帝身披柘黄色披风，端坐暖阁榻上，神色沉静，静静听着王金川的禀报。

他手中握着一柄玉杖，杖身轻抵红木榻沿，一下下敲出规整的节奏，殿内气氛愈发肃穆。

良久，帝王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轻声叹道：“我本想看看宋家那丫头能否独自挣出困局，没想到她心思通透。

竟能想到这一步，实属难得。”

指尖细细摩挲着温润的玉杖，雍帝抬眸看向身前之人：“既然那姑娘早已将法子告知于你，为何迟迟不去办妥？”

王金川垂首躬身，道出心中顾虑。

“下官本想依照名单，督促前朝诸位大人重新呈上奏折补缺。

可此事牵涉前朝事务，无官家明旨允准，下官不敢贸然插手。”

雍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将玉杖横置榻边，淡淡吩咐：“不必说是我的意思。

你先去逐一收齐缺漏奏折，尽数记下缺失之处。

余下的，你去找崔尚宫，她自有处置的法子，办妥再来回我。”

王金川恭敬应下，躬身缓步退出殿外。

曹修在殿外等候了近半个时辰，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干爹，官家可有旨意下达？”

王金川看着他眼底难掩的急切，背着手缓声道：“官家的意思，是先拿名册让诸位大人自行补录奏折。”

曹修闻言一愣，连忙追问：“若是有人拒不补交，难道就此作罢，不用查办？”

王金川敛了神色，耐心劝道：“修儿，官家素来仁德，此事并非罪案，不过是宋司言暂受委屈，无需兴牢狱、动重刑。”

曹修双拳握紧掩在袖中，只低头应声听命。

王金川望着他隐忍的模样，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走近一步。

“我年过四十，唯独收了你这一个养子。我伴君多年，早已为你铺好往后的前路。”

曹修身子微颤，抬头颤声唤了句干爹，随即又深深低头。

清瘦的脊背弯得极低，比身前的中等身材的王金川还矮上半截。

王金川眼底带着几分慈爱，继续道：“待太子回京，我便举荐你去太子身边当差，再为你铺路搭桥。

来日我年老力衰，便只能倚仗你了。”

曹修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恳切：“当年孩儿濒死之际，是干爹出手相救、护我性命。

此恩重如山海，孩儿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见他尚且知恩重情，王金川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叮嘱：“你性子锐利狠绝，恰好能弥补宋司言优柔寡断的短板。

她日她必然高飞。

我自十二岁随侍官家，今日劝你一句，为上者需忠，驭下者需仁，唯有如此，方能立身自保，长久安稳。”

曹修眼神一闪，随后神色恭顺：“干爹教诲，孩儿字字铭记，往后必定谨守本心，绝不越矩犯错。”

王金川将手中名册递给他：“明日便去办妥此事，切记不可强迫。

诸位大人愿交便收存，不愿补交的，尽数登记在册即可。”

曹修接过名册，郑重应下。

次日早朝散去，文德殿外，曹修手持名册，逐一拦下诸位官员，讨要遗失的奏折底本。

性子温和的官员皆是好言应下，称府中尚有留存底稿，回去便命下人誊抄送上。

却也有性情刚直之人当众厉声斥责：“宫中存档奏折竟能被焚毁，简直荒唐！

藏经楼乃是宫中风要重地，皆是宫人玩忽职守所致。

若不严惩责任人，宫规制度何在？听闻闯祸之人还是有封诰的女官，这般失职之人，为何迟迟不惩！”

一旁几名言官闻声，纷纷附和声讨。

副相田归浦缓步从人群旁走过，曹修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口中道：“田大人，下官正欲寻您。藏经楼失火，旧折损毁，内六宫命诸位大人补录存档。”

说罢，他翻开名册，将记有田归浦姓名的一页展至他眼前。

田归浦微微俯身，目光微凉，语气带着几分沉肃：“依我之见，当先彻查失火缘由。

这些皆是陈年旧折，暂缓无妨。禁宫重地、藏经楼阁尚且失火，谁能保证来日火势不会蔓延至大殿？”

周遭官员闻言，纷纷附和抱怨：“没错！听闻是新晋入宫的女官擅燃炭火所致。

机要储档之地肆意动火，全然不把宫规放在眼中！”

众人议论纷纷，曹修立在一旁，只静静听着，闭口不发一言。

刑部蔡弘心思缜密，经手卷宗极多，名册之上，属他需要补录的奏折最多。

他品级不高，起初听闻补录之事，本不敢有半句异议。可此刻听闻众人尽数追责失火之事.

他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曹供奉，听闻此次失火的责任人是位有封诰的女官.

人证物证俱在，为何至今未曾提审定罪？”

曹修摊手回道：“此人便是前些日子敲登闻鼓、为父鸣冤的宋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