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县大片良田被当地官员侵占,百姓无地可耕,只能租田度日。
加之租金逐年上涨,农户无力承担,只得四处借贷。
彼时安平州寺庙、世家大户皆放贷牟利,境内十农五贷,百姓生计困顿不堪。
奏折呈上后,官家派遣度支判官与吏部钱弗前往核查。
钱弗回京复命,便呈上了都知初见的那本奏折,将民乱尽数归为刁民滋事。”
王都知对照两份奏折的上奏时序,前后分毫不差,面色愈发肃然。
崔尚宫继续道:“乡民告状被强行压下,不出一月,郊县再度爆发民变。
官府抓捕领头乡民当众处决,唯有一人侥幸逃至京城,直言官逼民反。
此人投奔申诉的便是蔡弘,也便有了他的第二道奏折。
折中写明,安平州赋税繁重,又逢整年无雨大旱,百姓求生无路,卖儿鬻女成风,境内饿殍遍野,惨状骇人。
朝廷再度派遣户部王有海带兵前往郊县安抚镇压,可王有海回京上奏,通篇只余八字。
‘刁民闹事,已被镇压’,而那逃到京东乡民,以叛乱之名斩首。”
案前热茶早已凉透,升平楼寒意浸骨,一室沉郁。
王都知再度摊开两份奏折比对,王有海的奏报寥寥数百字,敷衍潦草。
蔡弘的奏折却洋洋千言,字字恳切,虚实轻重一目了然。
王都知低头续翻卷宗。盈盈立在崔尚宫身后,十指紧紧攥起,眼底凝着沉郁怒意。
“时隔不足半年,安平州三度暴动。”
崔尚宫语声沉稳,继续拆解案情,“原本零星的刁民闹事,已然演变成大规模乡民起事。
官家特派太子亲往郊县处置,随行的工部郑新,回京上奏。
绝口不提修堤灌田、安抚流民的本职,只一味陈述暴民毁坏良田的乱象。
太子下诏免除郊县三年赋税,满朝文武纷纷上书称颂太子仁厚。
唯独蔡弘浅赞一笔,以春秋笔法暗写‘仁德在政不在心’,暗藏深意。”
王都知取过蔡弘奏折细看,纸上笔墨力透纸背,字字藏着执笔人的隐忍愤慨。
他心底沉沉一落。太子此番再赴郊县,依蔡弘所言,当地局势早已凶险如龙潭虎穴。
他合起卷宗,面露忧色:“太子离京已有半月,不知郊县如今局势如何。”
崔尚宫颔首道:“郊县经朝廷三度镇压压制,民怨早已积压至极致。太子若能看清内里危局,需尽早回京。”
王都知微微前倾身子,沉吟片刻,抬眸发问:“可这些地方朝堂纠葛,与藏经楼失火一案,并无半点关联。”
崔尚宫取出一份安平州地方官员名册递上,指着册中圈画的名字道:“这些郊县知县、县丞,皆是田归浦的近亲族人。
年初官家寿辰,几人联名进献一块太湖石,价值万金。
世人皆知此石入宫为寿礼,却不知同款奇石共有两块,一块献于宫中,一块私藏田府。
彼时便有言官上奏弹劾田归浦奢靡逾制,可彼时他刚任省试主考,深得官家褒奖,此事便被悄然压下,不了了之。
两月前,吏部命在任官员上交脚色状,田归浦及其同族子弟的田产宅邸,尽数坐落于安平州郊县。
这般巧合,实在太过刻意。”
盈盈隐忍许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声清亮。
“是田归浦惧怕郊县屯田放贷、压榨百姓的罪证败露,才授意田姜娥纵火烧毁藏经楼,刻意制造祸端,嫁祸我大姐!”
王都知这才看清被玉静遮挡的盈盈,眉眼舒展。
温声笑道:“宋典乐怎的立在后方?你我素来相熟,不必拘谨,上前来说话便是。”
崔尚宫侧身退让。
盈盈噙着满眶热泪,迈步上前,恳切道:“都知,我大姐每日拿旧本练字,田家人心虚,我们与田姜娥又有私怨。
如今所有线索皆指向田家,大可命大理寺审问田归浦,彻查真相!”
崔尚宫立时沉声警示:“宋典乐,休得失仪逾矩,此非女官觐见都知的礼数。”
盈盈鼻尖酸涩,满心委屈难掩,低声恳请:“都知,不如将我一并收押,与我大姐关在一处,我方能安心。”
自涿州一事过后,王都知早已将盈盈视作亲晚辈一般疼惜。
前几日田姜娥当众揭穿盈盈身世,故意羞辱,王都知便已心生厌恨。
田姜娥虽借病归家避祸,他早已派人暗中盯守田府。
今日听闻崔尚宫层层拆解案情,摸清田家罪证,心中早想着如何向官家回禀了。
此刻见盈盈失仪直言,他毫无半分恼怒,反倒忧心她久立严寒伤身。
连忙摆手劝阻:“你身子素来孱弱,怎么来这里受冻?”
盈盈转头看向崔尚宫,见她微微颔首,将酝酿好的言辞一并倒出。
含泪哽咽道:“都知,若我有新的实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