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见到庄羽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是那样的不可接受。
谢萦衣知道,他记忆中那个霁月光风的仙尊已经死了。但哪怕此世的庄羽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他依旧像是旗帜,像航标,提醒着谢萦衣他们消弭仇恨,统一互助的愿景。
他曾经告诉幼小的他:“混沌初开之时,仙妖本为一体。可是世间生灵,从来都学不会平等地对待彼此。
那片没有太阳的荒地最终成为了当权者驱逐异类的刑场。
慢慢地,也有人开始炼化月华,治理家园。
……”
仙尊曾告诉他,死斗和逃亡不是他们必须承担的宿命。
那时,他还不是霓裳谷的谷主,只是一个一心想要见识一下天地浩大的毛头小子。
他当然会被这样的理念吸引,但他拜入庄羽门下的第二天,庄羽便仙逝了。
听闻是仙界长老不满他对异族的态度。
尸山血海的过往,哪里是说翻篇便能翻篇的?
自那之后,他回到了霓裳谷,安心守护这一方天地。
但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谢萦衣静静看着玄螭为灵泉布下结界,他很守约,这一层结界只起到保护灵泉的作用,并不阻碍灵气流出。
但是谢萦衣知道,他接受了这个方案,也就意味着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谈判武器。
时间锋利如刀,每一分每一分都在刺痛着谢萦衣的内心。
结界被成功布下的那刻,他已经大汗淋漓了。
他失魂落魄地化作人形,走到灵泉边上。
指尖轻轻触碰着结界边缘,蓝光顺着指缝流淌成细碎的光点。谢萦衣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当年师尊说仙妖同源,如今倒真让这灵泉成了连接两界的桥梁。"他转身时衣袂扫过满地残花,那些被瘴气侵蚀得枯萎的花瓣竟重新舒展,泛出诡异的紫红色光泽。
玄螭收起阵法,暗金灵力在掌心凝成实体:"你早知会如此。"
"至少那些老东西再不能以灵泉要挟蝶族参战。"谢萦衣蹲下身,从泥土里拈起半片蝶翼,翼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你看,连最弱小的残蝶都在挣扎求生。"
玄螭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结界外徘徊的蝶妖,语气淡漠:"可他们终究活不过百年。"谢萦衣的手指微微一颤,蝶翼碎片飘落在地,溅起细小的尘埃。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玄螭,看向远处被月光笼罩的霓裳谷,"百年足够让种子发芽,让幼苗成林。"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像师尊当年种下的那棵梧桐,如今已能遮蔽整个谷地。"
庄羽靠在囚室的石壁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玄螭转身走向他,"该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谢萦衣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当玄螭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他忽然开口:"玄螭,你当真以为,统一妖域就能结束这一切?"玄螭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至少,不会更差。"谢萦衣轻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飘散,"那你可曾想过,当所有种族都臣服于你脚下时,你又会成为什么?"
玄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庄羽跟在他身后,回头望了谢萦衣一眼,只见他依旧站在灵泉边,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那一刻,庄羽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谷主,身上似乎背负着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枷锁。
“不会更差?”谢萦衣苦笑了一声,“可你究竟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句不会更差,有多少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望着玄螭和庄羽远去的方向,眼神中交织着复杂与落寞。那些蝶妖们围绕在他脚边,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似是在安慰,又似在诉说着对未来的迷茫。
谢萦衣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一只蝶妖的翅膀,低声呢喃:“这世间,又有谁能真正掌控命运呢?我们不过都是被命运洪流裹挟着前行的蝼蚁罢了。”
他站起身来,望向霓裳谷的深处,那里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仙境,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纷争与无奈。
他在那里一直呆到次日拂晓。
灵泉浅蓝色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映出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谷中薄雾时,谢萦衣忽然抬手结印,无数蝶影自他袖中涌出,在灵泉上方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画卷中逐渐浮现出万千残蝶求生挣扎的场景,它们扇动着残破的翅膀,在风中奋力舞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不屈。
可到底,只是挣扎。
“你看这些。”谢萦衣的声音轻得像是要被晨风吹散,“我何尝不知统一是大势,可这代价……”他指尖微颤,画卷中的景象突然扭曲成血色漩涡。远处传来蝶妖们惊恐的振翅声,几片残翅飘落在灵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