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行数字在旧笔记的封皮下躺了一周,像三枚被按进纸页的图钉。姜愈每天翻看一次,每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但她看完之后会把笔记合上,放在书桌固定的一角。她没有提起那张卡的事,沈听溪也没有问。但沈听溪注意到,姜愈开始在每晚睡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以前她从不这样,她的手机要么静音,要么放在床头柜上背面朝上,像在刻意减少它对自己的注意力牵引。
周五晚上沈听溪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姜愈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和一张从档案室带回来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的表格被荧光笔标记了三行,和便签纸上的数字一一对应。沈听溪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住,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第二笔金额的日期,和你上次说方远研究所同事离职的时间,差不到一周。”她说话的时候毛巾还搭在头发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睡衣布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姜愈没有回头,但她拿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沈听溪刚才那句话的坐标。她把荧光笔放下,手指沿着表格上那行日期移动,停在末端:“你能查一下方远同事离职的具体日期吗?”
沈听溪转身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她简单说了几句,挂了,走回书桌前:“下周三。和这行日期相差四天。”
姜愈盯着那四天的差距看了一会儿,像在丈量一条裂缝的宽度是否足以让某样东西漏过去。她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表格边缘:“那个人可能不是方远的同事,但认识方远的同事。”她停了一下,“或者那笔钱本身就是经过方远同事的手,用来铺路的。”沈听溪没有接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本旧笔记和表格的距离,像两盏分别被拧亮的灯,各自照着自己面前的那片桌面。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联系那个会计?”沈听溪问。
“不联系了。他在等我动。”姜愈把笔记合上,荧光笔搁回笔筒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匀称,但她关台灯前在椅背上多靠了两秒,像在听远处是否有什么动静。
那天夜里沈听溪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床垫微微动了一下,姜愈翻身面朝她时,手腕边缘碰到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那一下碰得很轻,像两枚棋子被同一阵风推到了相邻的格子里。她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姜愈也没有动。那片皮肤相触的面积比一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温度从碰触的地方慢慢渗开,像一滴落进静水里的墨水,不需要搅拌就能自己扩散。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那枝移了盆的槐树枝在新土里待了三天,叶片比之前更舒展了一些。周小满来的时候总会先在窗台边站一会儿,有时候她会给盆土表面喷一点水,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什么也不碰。周四傍晚她站在窗台前面的时候,注意到盆沿内侧多了一道很小的划痕,刻得浅浅的,像一只蚂蚁爬过的路径。她凑近看了看,不是划痕,是一行字,字迹极小,刻在盆沿内侧靠近土面的位置——“根已经下去了。”
她直起身,转头看工作台方向。陆清和正在修坯,台灯的光落在她手上,把指节间的泥痕照得发亮。她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从灯光那边传过来:“今天早上刻的。怕你不注意看。”
“我看到了。”周小满把那只盆转了半圈,让那行字朝向窗口,像是要让外面的光帮它多留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工作台边上,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没有说别的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陆清和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成了她刚带进来的热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陆清和放下修坯工具,展开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根已经下去了。你也是。”
主CP那边,周六上午姜愈接到了一个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没有备注名,只有一句正文:“下周一,下午三点,华清大学物理楼三楼走廊尽头。靠窗那个位置。”她看完那条短信,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身,把手机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沈听溪。沈听溪看完短信,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三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是我以前上统计物理那间教室门口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