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档案阁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几张残卷哗啦作响。兰屿青鸾站在第七柜前,手里那枚复制了审批记录的玉简已经凉透了,可他掌心还残留着一股燥热。
不是气的,是累的。
他盯着玉简边缘被自己指甲抠出的一道细痕,脑子里转得飞快:柳元庆调任北境是上个月初三的事,签批时间却是十六,差了十三天;系统日志接收时间比实际传输晚了六个时辰,这中间谁动的手?传令司?文书阁?还是……刑律堂?
都不是好惹的主。
他把玉简收进袖袋,顺手将原卷放回原位。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惊醒沉睡的纸页。可他知道,这些墨迹背后早就不安静了。有人在规则里埋钉子,专等他踩上去的时候扎一脚,还得笑着说“这是制度要求”。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外面长廊空荡荡的,只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刚才那点怒火已经压下去了,现在只剩一个念头——不能靠明路查。
明路被人堵死了。
他走出档案阁,没往居所去,也没回议事殿方向,而是拐了个弯,沿着西侧回廊往林子里绕。这条路偏,夜里少有人走,连巡逻弟子都懒得来。适合说话,也适合动手脚。
他一边走一边摸出传音符,在掌心写了几个字:“小青,速来北苑老槐树下,有活。”指间灵力一震,符纸化成灰烬飘散。
然后他又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还在云后头藏着,星星一颗都没见着。这鬼地方灵气浊得跟浆糊似的,连星象都被遮住了。晨星要是看见这天,非得骂娘不可。
不过眼下顾不上她。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像普通巡查弟子夜巡。路过一处阵法节点时,他故意停了停,伸手按了下地面上的符文石。指尖传来一阵滞涩感——能量流转有轻微卡顿,像是被人动过手脚又勉强补上。
啧。
他又记了一笔。
这地方的防御系统最近换过人维护吧?谁接手的?有没有跟轩辕破军沾边的?
问题越攒越多,但他一个都没打算当场解决。现在要的是布网,不是收网。
他走到北苑边缘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站定,闭眼假寐。其实是在用神识扫周围三十丈内的气息流动。混沌之气在经脉里缓缓运行,像水银灌注般细致入微。
不到半盏茶工夫,头顶树叶沙沙一响。
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头,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鸟,羽毛泛着暗蓝光泽,眼睛却亮得吓人。
“来了?”兰屿青鸾没睁眼,低声问。
小鸟歪头看他,随即化作人形,落地时连风都没起。小青抱臂而立,脸色不太好看:“大半夜叫我,又不是没见过你那张脸。说吧,什么事?”
“正事。”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递过去,“去帮我查查这几处地方的夜间出入情况。”
小青接过玉简,扫了一眼:“文书阁、传令司、刑律堂外务房……你这是想翻墙查账?”
“不是翻墙,是看谁半夜爬墙。”他说,“我要知道最近五天,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这些地方,尤其是非轮值时段进出的,记下气息特征和停留时间。”
小青挑眉:“你怀疑有人伪造流程?”
“我不怀疑,我确定。”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帮轩辕破军擦屁股。”
小青哼了一声:“你还真敢说名字。”
“我又没广播。”他耸肩,“再说,咱们说话的地方,连蚊子都飞不进去。你那只耳朵灵,给我盯紧点。”
“行。”小青把玉简收好,“我这就去。不过提醒你一句——刑律堂那边最近加了新禁制,我能进,但不能久留。你要真想挖根子,得换个法子。”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有别的安排。”
话音刚落,远处一道白光掠过林梢,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下一瞬,那人已站在两人面前,一身素白衣裙,赤足踏地,发丝无风自动。
千鹤来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看着兰屿青鸾:“哎哟,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不是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我这个被你冷落好久的心灵感应大师了?”
“我没冷落你,是你自己天天躲在屋里研究因果线。”他面无表情,“而且你现在出现得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哦?”她歪头,“找我干嘛?读心?算命?还是想让我帮你看看今晚会不会被打雷劈?”
“都不用。”他说,“我要你帮我扫一批通讯残波。”
千鹤眉毛一扬:“你说那种附着在旧符纸上的神念余韵?低阶修士用来追查失联信使的小手段?”
“对。”他点头,“就是这个。”
“你可真会省钱。”她撇嘴,“这种办法效率低不说,还容易漏关键信息。我要是直接潜进传讯阁主阵盘……”
“不行。”他打断,“太危险。你现在任何大范围神念扩散都会被监测到,尤其帝释天那老狐狸最近盯得紧。我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顺着废符流走。”
千鹤眯眼看他:“你还真是谨慎过头了。”
“我不是谨慎,我是不想死。”他说,“你想被人当成叛徒抓起来挨审吗?想被抽魂验神吗?不想就老实点。”
她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反驳。
兰屿青鸾看向两人:“听着,接下来几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小青负责外围侦查,重点监控这几个部门的夜间活动,记录所有异常出入者的信息;第二,千鹤负责信息流监听,利用日常流通的传讯符纸捕捉关键词,比如‘圣子’‘灵灾’‘监管’‘职权’这类词频变化;第三,我本人会以巡查名义调阅部分公共区域的留影石片段,比对会议前后人员动线差异。”
小青皱眉:“你不信总部自己的记录?”
“我谁都不信。”他说,“尤其是写在纸上的东西。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明面上,而在那些没人注意的缝隙里。”
千鹤托着下巴想了想:“所以你是想搞个三方交叉验证?万一哪边出了偏差,还能互相印证?”
“聪明。”他点头,“我们三个各自独立行动,不互通消息,避免被人一锅端。每天凌晨寅时,在这里交换一次初步数据,只讲事实,不分析结论。”
“那你呢?”小青问,“你自己查什么?”
“我查系统漏洞。”他说,“审批延迟、签批人异常、信息传递断档——这些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操作。背后一定有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发起、中转到最终掩盖。我要找到那个中转点。”
三人沉默片刻。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千鹤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这副样子,一点都不像个高冷仙君,倒像个查贪污案的监察御史。”
“我也觉得。”小青接话,“整天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哪像个修仙的?简直就是在写工作报告。”
兰屿青鸾没笑,只是淡淡道:“修仙是为了活得久一点。但如果活得久却处处受制于人,那还不如早点飞升去当炮灰。”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依旧厚重,但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露出一角深蓝。
“开始吧。”他说,“别让别人以为我们只会打架。”
话落,三人各自散去。
小青化作青鸟,低空掠过屋脊,朝着文书阁方向飞去。她的飞行轨迹刻意避开巡逻路线,贴着屋檐阴影滑行,翅膀几乎不扇动,全靠风势借力。抵达文书阁屋顶后,她落在瓦片上,竖起耳朵倾听下方动静。
此刻已是深夜,本该无人值守,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楼东侧房间有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不是常驻阵法的那种稳定流,而是人为释放后残留的气息,且带有轻微焦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