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门是开着的。
兰屿青鸾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老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袖口一抖,把昨日整理好的战报放在案几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登记今日伙食清单。
没人理他。
也没人不看他。
那些目光就像夏天晒谷场上的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不落地,也不走远。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混沌之气的运行状态——还好,昨晚调息后神识恢复了七成,至少今天不至于在会上当场脑溢血。这年头当个圣子真不容易,不仅要防魔域偷袭,还得防自己人背后捅刀。你说你要是真有意见,咱俩出去比划比划也行啊,非得搞这种文山会海的阴招,搞得好像谁不会写报告似的。
“咳。”轩辕破军清了声嗓子,全场瞬间安静。
这位盟主大人坐在高台主位,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脸色格外严肃,仿佛下一秒就要宣布修真界末日降临。他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除例行议务外,另有一事需公开商讨。”
兰屿青鸾眼皮都没抬。心说来了来了,终于不装了是吧?前两天还在背后放冷箭,今天直接上正面战场了,挺好,省得我再费劲猜你们到底想干嘛。
“圣子兰屿青鸾,近来功绩卓著,边境之战击退魔域,确为联盟立下大功。”轩辕破军语气平稳,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然功过须分明,功劳归功劳,问题归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兰屿青鸾身上:“本座近日收到数份密报,皆指向灵探使职权使用不当。具体而言——”他抬手一挥,一道玉简飞出,在空中展开,浮现出几行字,“圣子多次调动多位灵灾强者协同作战,未向长老会报备;指挥体系独立于现有宗门序列之外;且在无上级指令情况下,擅自决定战术部署与兵力分配。”
底下有人开始点头,有人皱眉,还有人假装翻记录,实则竖着耳朵听热闹。
兰屿青鸾终于抬头了。他看着那块玉简,心里默默吐槽:哟,连PPT都做好了?准备挺充分啊。是不是待会还要让我站起来做个述职答辩?要不要顺便发个评分表,让大家打个分?
“以上行为,”轩辕破军声音加重,“已涉嫌越权行事、结党营私,形同割据一方。若不加以约束,恐动摇万仙盟根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白胡子老头慢悠悠开口:“老夫以为,盟主所言极是。权力不可无监督,哪怕出于好意,也需依规而行。圣子年轻有为,更应谨守制度,以免授人以柄。”
另一个中年女修接话:“我也觉得有必要设立监察机制。毕竟灵探使现在掌握的力量太大,万一哪天……不是说谁,只是假设,要是出了点偏差,谁能制衡?”
又一人道:“上次战斗中,那么多红颜齐出,远程联动,威力惊人。可这也说明一个问题——她们只听圣子一人号令。这不是军队,这是私人武装啊!”
“就是嘛,再这么下去,以后是不是连长老会议都不用参加了?直接圣子发个令就行?”
“人家可是救了咱们的人,这话讲得太难听了。”
“我不是针对他个人,我是担心体制被破坏!”
“体制?你先告诉我体制是谁定的?当初谁带头打破旧规收编散修的?怎么轮到别人立功就变成‘破坏体制’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轩辕破军轻轻敲了下桌案:“诸位,今日议题并非否定圣子功绩,而是探讨如何规范职权,确保联盟稳定。”
兰屿青鸾这才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整个大殿就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气势多强,而是大家都知道——正主下场了,戏要进高潮了。
“各位说得都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个刚被叫去办公室谈话的学生,“确实该讲规矩。那我就从规矩讲起。”
他拿起案几上的战报,翻开第一页:“这是我提交给万仙盟的正式战况记录,编号六七三九二,存档于总部文书阁第三层东侧第七柜,可随时调阅。上面清楚写着每一次行动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战术安排及结果反馈。”
他抬眼扫视一圈:“请问哪一条违反了《万仙盟战时条例》?哪一次调度没有事后备案?又有哪一项决策是瞒着总部进行的?”
没人答。
他继续:“至于说我‘拥兵自重’,那我想问问——兵在哪?编制在哪?粮饷在哪?我要真有心造反,是不是得先给自己建个兵营、招点小弟、囤点灵石?可我现在住的还是总部分配的三间小院,每月领的还是那份死工资,连扫地的杂役都是轮流派的,我没雇过一个亲卫。”
有人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向那位提“私人武装”的长老:“您说她们只听我命令,那请问,她们有没有拒绝过其他宗门的联合调遣?有没有违抗过盟主发布的征召令?上次火魔宗来袭,是谁第一个冲上去挡的?是她们。伤得最重的是谁?也是她们。她们不是我的兵,她们是愿意为这个联盟拼命的人。”
他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如果这就叫‘图谋不轨’,那我建议各位赶紧把我抓起来。但如果只是因为我打了胜仗、带的人多、做事快了点,就被扣上这种帽子——”他冷笑一声,“那以后谁还敢上前线?谁还敢用人?难道非得等敌人杀到门口,我们才集体举剑,排着队喊‘请指示’吗?”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刚才嚷嚷得最凶的长老低下了头。不是被打动了,是发现这小子嘴太利索,再往下接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轩辕破军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没立刻反驳,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圣子言辞犀利,逻辑清晰,本座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忠心与否,不在言语,而在行动。你说你没有私心,那为何所有灵灾皆对你唯命是从?为何她们甘愿为你赴死?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隐蔽的控制?”
兰屿青鸾看着他,忽然笑了:“盟主,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一直好奇,为什么她们愿意跟我?按理说,我既不是什么情种,也不会甜言蜜语,更没许诺过什么荣华富贵。她们一个个都是渡劫期的大能,脑子不好使吗?”
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不把她们当工具。我不逼她们战斗,不拿她们当挡箭牌,不在她们受伤时甩锅推责。我告诉她们,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不是因为能杀人,而是因为你们活着。”
他直视轩辕破军:“而您呢?您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她们听我的。但您从来没想过,她们为什么只听我的。是因为我能打?因为我修为高?都不是。是因为我尊重她们,把她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战力资源。”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层层伪装:“您害怕的,不是我夺权。您怕的是——有一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点。到时候,您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就大义’的漂亮话,就不灵了。”
轩辕破军猛地站起,眼神骤冷。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兰屿青鸾没退半步。他知道这句话踩到了底线,但他不在乎了。这帮人玩阴的玩够了,今天既然撕破脸,那就别怪他说话难听。
“你说我图谋盟主之位?”他淡淡道,“我要真想当,昨天那一战赢了之后,带着众红颜杀进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说话?我不缺实力,缺的是兴趣。你们争来斗去的这点权力,对我来说还不如一顿安稳饭重要。”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若您认为我有罪,请拿出证据。若无实据,仅因功高便加罪,寒的不只是我的心,更是今后每一位愿为联盟赴死之人的热血。”
他说完,停顿一秒,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下次开会能不能提前十分钟通知?我早上还得浇花,耽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