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动还在持续,不是来自南疆方向那种狂躁的冲击波,而是从脚下缓慢爬升的、像是某种活物在泥土里蠕动。兰屿青鸾站在边境高台,指尖搭在监测仪边缘,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乱成一团,预警等级死死卡在“三级”不动,像是一根绷到极限却迟迟不崩的弦。
他没动。
身后那群人也没动。
南宫摇靠在一块烧焦的岩石上啃肉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白凝霜闭着眼盘坐,体表结了一层薄霜,正在自我疗愈;时无艳歪头靠着冰面,火灵鞭尾端轻轻摆动,像条睡着的蛇。他们都累了,累得连喘气都带着火药味。
可他还不能走。
风停了,灰烬落在地上,战场安静得诡异。远处裂隙早已合拢,只留下焦黑的地表和几具冻僵的尸体。敌军撤了,但没人觉得这场仗真的结束了——尤其是他。
“你俩吵归吵,别耽误我睡觉。”时无艳嘟囔了一句,眼皮都没抬。
兰屿青鸾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南宫摇,抬脚轻轻踢了下她的鞋尖:“醒醒。”
她猛地睁眼,手瞬间摸向剑柄:“谁?敌人?”
“不是。”他说,“是你未来的噩梦。”
她翻白眼:“有屁快放。”
“待会可能还有第三波。”他说,“你要是想睡,建议先去换条裤子。”
“啊?”她低头一看,裤腿被烧了个洞,露出半截小腿,“操!这可是新发的作战服!回头我要找火魔宗报销!”
“你可以写个申请单,寄到南疆。”他说,“记得附发票。”
“下次打架能不能避开衣服?我总共就三套!”她骂骂咧咧爬起来,拍掉灰。
白凝霜睁开一只眼:“你上次说‘宁死不换’,结果呢?”
“那是精神口号!”她辩解,“又不是真的不换!”
兰屿青鸾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向天空,监测仪还在亮着,数据流依旧上升,但速度慢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总攻的前锋部队,真正的主力还没动。但他也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已经传出去了。
万器宗的探子不会错过这种场面。那种三色法则交织成螺旋光柱的画面,足够让各大宗门震惊三天。更何况,还有“众红颜远程联动”的细节——这意味着他不仅能单打独斗,还能指挥一支由顶级战力组成的复合军团。
这不是天才,这是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气缓缓流转周身,压□□内残存的震荡感。然后他迈步向前,沿着边境防线往传送阵走去。脚步落下时,地面微微一震,像是回应他的存在。
传送阵设在后方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哨塔内,原本是万仙盟用来监控南疆动向的据点,如今成了前线与总部之间的中转站。阵法由七块灵石构成六边形回路,中央符文已被激活,泛着淡淡的蓝光。
“走吧。”他说。
南宫摇最后一个跳上传送台,嘴里还嚼着肉干:“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们发奖金?毕竟我们可是打了场漂亮仗。”
“发奖的是轩辕破军。”白凝霜淡淡道,“你觉得他会高兴看到有人比他更出风头吗?”
南宫摇一愣,随即笑出声:“也是,那老东西整天板着脸,看谁都像欠他钱似的。我要是他,我也嫉妒。”
“别说了。”时无艳打断,“传送要开始了。”
光芒一闪,四人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站在万仙盟总部议事殿外的广场上。
这里是修真界最核心的权力中心之一,占地千亩,主殿高耸入云,飞檐雕龙,灵气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此刻正值清晨,阳光斜照,将整片建筑群染成金色,看起来庄严神圣,像个不该掺杂私心的地方。
可惜它早就脏了。
兰屿青鸾刚落地,就察觉到不对劲。
弟子们的目光太闪了。明明是在执行日常巡逻任务,可每当他经过,那些人就会突然低头、加快脚步,或者干脆绕道走。有几个年轻女修甚至躲在廊柱后偷偷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圣子”“权势太大”“凌驾长老”这几个词还是钻进了耳朵。
他没理。
继续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玉阶长廊,两侧是历代盟主雕像,个个神色威严,仿佛永远都在审判后人。走到尽头便是议事殿,门前两尊石狮张着嘴,像是要吞掉所有不听话的人。
两名执事长老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背对着他,没发现他已经走近。
“……轩辕盟主近日频频召见帝释天,恐怕是要动真格了。”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冷笑:“一个后生,仗着收服几个灵灾就敢统御诸派精英,连长老会议都不请自入,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可他在边境确实立了功,若无凭无据打压,怕是难以服众。”
“服众?”前一人嗤笑,“功劳越大,威胁越大。你现在看他风光,等哪天他把手伸进各宗门的核心事务里,你就知道什么叫尾大不掉了。”
兰屿青鸾脚步未停,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
两人猛然住口,脸色微变,低头行礼:“见过圣子。”
他点头,继续前行。
心里却已经把刚才那番话记下了。
——轩辕破军最近常找帝释天密谈。
——有人开始担心他“权势过大”。
——而这些人,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
老子连午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你们倒已经开始担心我会篡位了?
他走进议事殿外的偏厅,准备稍作休整再去汇报战况。刚坐下,侍童端来一杯灵茶,双手有些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侍童低头,“只是……外面有些传言……”
“说吧。”他放下茶杯,“我不聋。”
“有人说您借灵探使之名,私自调动多位灵灾强者,形同拥兵自重;还有人说您在边境之战中故意保留实力,只为凸显个人威望……”
兰屿青鸾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现在我是反派了?一边打退魔域,一边还要搞政变?我是不是还得给自己刻个玉玺?”
侍童不敢接话。
他摆摆手:“下去吧。”
人一走,屋里就只剩他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调息。混沌之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行,修复战后损耗。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刚才那一波法则融合对神识负担极重,尤其是强行接入其他红颜的远程支援,差点让他脑仁炸开。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对手不在南疆,而在头顶。
就在他闭目养神之际,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窗外。
不是偷袭,也不是潜伏,那人只是站在那儿,披着灰色斗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手里握着一枚青铜罗盘。
孟婆。
万仙盟的情报头子,传说中掌握天下秘辛的女人(或者说,性别成谜的存在)。她从不参与争斗,只负责传递信息,价高者得,立场永远中立。
她没进来,只是隔着窗棂将一张纸条轻轻推了进来。
纸条滑过地面,停在他脚边。
他睁开眼,捡起。
上面只有八个字:
**众口铄金,防之于未然。**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屋角的焚香炉前,手指一弹,一点火星落入炉中,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侍童正好回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问:“要不要查是谁在散播谣言?我可以去打听……”
“不用。”他摇头,“若我行事有愧天地,百口难辩;若无愧,何惧人言?”
侍童怔住。
他没再多解释,转身走出偏厅,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居所在总部东侧,是一片独立的小院,三间房,带个小花园,种了几株寒梅和一池青莲。平日里他很少回来,大多数时间都在边境或外出执行任务,但这地方一直有人打扫,干净整洁,像个随时准备迎接主人归来的空壳。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夜风拂过檐下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坐在院中石凳上,取出混沌鼎放在桌上,开始提纯体内残留的驳杂灵气。鼎身微转,淡金色的气流从他指尖溢出,被吸入鼎中,再缓缓释放出纯净的混沌之气,重新汇入经脉。
这个过程很枯燥,也很安静。
但他喜欢这种安静。
至少在这里,没人会用眼神刺他,也不会在背后嘀咕他是“功高震主”。
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