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推着车找到一处无人之地停下，一老一少终于卸下了伪装。

“此番多亏萧老留了一个心眼，不然麻烦可就大了……只是，萧老如何得知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们？”年少的那个人撕开覆在脸上的假面皮，露出沈清识那张清贵俊逸的脸。

老人直起身板，将贴在脸上花白的须发除去，俨然是萧若竹的样子。

“城门戒严多半事出有因，谨慎一些总不会错。”萧若竹回道，“看来这永州城也不太平，但至少比在焦泰眼皮子底下安全。”

“我们真要去那个地方？”沈清识不放心地问道。

萧若竹想起自己先前进京的一番波折：“现如今我们只能相信他，况且阿棠的伤势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萧若竹察觉到有异后，几人便开始重新计划入城。

应如是伤重必定是要率先入城的，萧若竹略通医术，跟着可以照看一二，刘、沈二人都想要跟去，但最终萧若竹还是选择了沈清识。

赵随也想潜入城中，但遭到萧若竹的极力反对：“你的当务之急便是立刻回营，若是军中出事，那阿棠的罪名可就大了。”

赵随虽然心有不甘，但他确实言之有理，再加上他还是应如是的亲人，自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最终只能忍气吞声地应下。

“萧公，既然卑职不能陪伴左右，至少让手下这些人跟着你们，以防发生不测。”赵随恳切道。

萧若竹尚在斟酌中，明心忽然开口：“若让这么多士兵进城，目标太大，怕是会引起守卫的注意。”

“老夫也是担心此事……”

“只要你们能够顺利进城，城中有在下的人，护你们周全足矣。”明心又道。

“如此甚好。”

赵随面色很是不悦，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按照明心的指示，三人找到了一家名为“富通”的柜坊。

柜坊之主是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人，此刻柜坊无客，他正埋头于柜台上一边翻看账册，一边拨弄着算盘。

他速度极快又极度专注，对三人的到来毫无察觉，等到约莫一盏茶后，他将手中的半本账册核对完方才抬头，见堂中坐着两人、躺着一人，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几位有何贵干？”他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向三人走来。

萧若竹拿出一块白玉坠子：“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

柜坊之主仅见了坠子一眼，立马变得恭敬起来：“原来是贵客，某姓张名潜，不知阁下需要某做些什么？”

“我们需要城中最好的郎中以及两间客房。”

“此事不难。”

“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行踪。”沈清识关照道。

“那是自然。”

张潜将三人安排住在柜坊的后院中，此外还贴心地为应如是请来了两名侍女近身服侍。

应如是身上被抹了一层腐土腥泥，气味难闻，侍女们为她梳洗了一番，途中她醒过一次，却又是喊打喊杀的狂躁之态，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将她迷晕。

郎中很快赶了过来，在萧、沈二人忧急的眼神中，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言道：“除内伤外，脉象弦滑，是为痰热互结、气阴两虚，伤者先前可有异样？”

萧若竹回道：“神昏谵语，妄言妄见。不止是她，就在不久前我们皆有此症……”

郎中听完有些讶然，见他似乎言语未尽，又道：“阁下以为若何？”

“老夫怀疑是中毒所致。”

“这世上竟有如此奇毒？”郎中一脸匪夷所思。

“中此毒者如见鬼神，深陷虚妄之中，直至自伤自残而亡。”萧若竹推测道，一想起幻境中的那个红衣鬼新娘，仍然心有余悸。

“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听闻有此种毒药。”郎中思来想去后还是婉言拒绝，“既是中毒，那便恕老朽无能无力，阁下另请高明吧！”

沈清识见状，不由怒道：“你这人怎生如此冷情？身为郎中，哪有对病人见死不救的道理？”

萧若竹拍了拍他的肩侧让他退后，温言道：“老夫明白郎中的难处，行医数十载，已至颐养之年，想保全美名功成身退，这本无可厚非，但人命关天，医者仁心，还请郎中冒险试上一试，无论结果如何。”

郎中见他如此诚挚，只能叹了口气：“老朽尽力而为吧。”

于是，他在其丰隆穴上扎针，稍顷捻转一次，几番过后又开了一方子，让人去抓药。萧若竹看了一眼，是一张理气解郁、镇静安神的药方。

“此药每日煎服，老朽用针三日，若三日之后还不见效，阁下便另请高明吧。”

“多谢。”

*

应如是沉入无尽的梦魇之中，梦里充斥着杀戮、流血和战争，在这尽头是一个王朝的覆灭。

断壁颓垣，荒草连天，难民举家南迁，绵延数十里，途中不断有人因饥饿疲乏而倒下，但他们没有一人停下脚步，只是神情麻木地跟着队伍前行。

应如是四顾无人，身边的战士们皆已倒下，尸骨被掩埋在黄沙之下，被侵略的铁骑无情地践踏，应家军的旗帜被折断烧毁，再也无法撑住北商的一片天。

从未有过的绝望之感涌上心头，这一刻她无比怨恨自己的无力。

远处忽然尘沙漫天，定睛一看风沙之中似有火光跳动，在她意识到那是什么之时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