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与此事有关的薛茗看到诉状后却是失魂落魄。往事历历在目,纸上所述一切却成了锋刀利刃,狠狠刺穿了心脏。
“薛爱卿、许爱卿,你们有何见解?”景和帝看向大理寺和刑部的两位官员。
许汝成见薛茗无动于衷,率先出列回禀道:“依微臣之见,此事不难办。罪臣应如是一为欺君,按律当斩;二则子告父,是为不孝,告者判绞。两刑相加,罪臣应当立即被处死。”
此话得到了多数官员的认同,但亦有人质疑不公——
御史中丞盛昌世并未对应如是的判罚有所置喙,只是提出不能因此无视江明渊杀妻之罪。
丞相郑齐修则进言:“御史中丞所言,臣深以为然。所谓孝道,于父母皆有之,告是对父不孝,不告是对母不孝,父母孰轻孰重,不可决也。欺君一事,由来已久,被拐离京在先,冒名顶替在后,八岁孩童乱世飘零,侠肝义胆替人从军,虽有欺君之名,但行忠君报国之事,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传为佳话,今何故不从之。”
“丞相此言差矣。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若人人都以情理为由要求法外开恩,那一国律法岂不变成一纸空文?”兵部尚书孙茂辩驳道。
此时,薛茗似是回过神来,忽然问道:“此乃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你是如何查出这些的?”
应如是抬眼看他,语气暗含讥讽:“若有心,则何事不成?薛大人不必介怀,是人总有疏漏之处,薛大人断案并无不妥,只是凶犯过于狡诈。”
此事虽不怨他,但一想起外祖父自此案后萎靡不振,身为弟子的他既无心为之分忧,又无力探明实情,心中难免积怨。
在她的注视下,薛茗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怯意,从她身上似乎看到了昔日老师的影子。
之后,朝臣在如何处置应如是和江明渊上各有分歧而争论不休,景和帝最后将此事交给刑部,应如是则被羁押候审。
下了早朝,江明渊守在丹墀外,一直等到百官散尽应如是才出现。
“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行事竟如此莽撞。”江明渊脸上堆着笑意,语气却沁着寒气。
“自然比不上江大人步步为营、手段了得。”应如是冷哼一声,从他身旁经过,一步也未曾停留。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了吗?”他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气急败坏。
应如是没有回答,心中的郁结之气却疏散了不少——
江明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就算当时没人找你讨要,但你终究是逃不掉的。
*
沈、刘二人知道结果后一个气愤难消,一个郁郁寡欢,应如是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
沈清识忍不住讥讽道:“你倒是心宽,死到临头了还一脸坦然!”
应如是幽怨地看着他:“陛下尚未定罪。”
沈清识似是意识到言辞不当,但心中依旧气不过,不住地诘问:“平日里你鬼点子不是挺多的吗?怎么这个时候不见你出主意了?”
应如是的静默让他急切起来:“难道你从未想过自救?”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得知母亲之死真相时便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所以在江明渊揭露自己身份并以此要挟时自己并不在意,反而很感激他。
感激他自始至终都利欲熏心、冷血无情,让自己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更加确信母亲是死于他手。从而可以狠下心来,将施加在母亲身上的痛苦加倍奉还,让他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为万人唾弃。
他自认为掌握了自己的把柄,殊不知自己料到身份会有暴露的一天,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平生第一次如此不计后果地想要摧毁一个人,此番正好借着身份一事以命搏命,若是失败,倒也死得其所。
可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自古欺君、告亲便是十恶之列的重罪,常赦所不原,自救谈何容易?”应如是苦笑道。
沈清识黯淡了神色,而一直沉默的刘舞起却忽然开口道:“天无绝人之路,你向来是最有主意的,若仔细思量,定能想到法子,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总要一试。即便不成,就算是劫狱也要将你救出来。”
沈清识错愕地看向她,眼神仿佛在说: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莫非早就有此打算?
忽又转念一想,其实也未尝不可,若是阿棠真的死于这场祸事,即便反了又如何?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言之有理。”
沈清识不由将心里话说出来,倒让应如是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沈大人在此,怕是又要被气到晕厥了。
马车外有小厮催促,刑部已经等不及来拿人了。
应如是静静思忖了片刻,说道:“此事关乎天象、关乎君心、关乎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