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回到屋中并未就寝，而是研磨蘸笔，落笔成书。

这一写便至寅末时分，天色将明，梳洗后换上朝服便要出门，在门口撞见了刘、沈二人。

沈清识依旧怒气未消，冷着一张脸，应如是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刘舞起：“你还想拦我？”

“谁能拦得住你？”沈清识抱怨着，冷不防被刘舞起一拳锤在后腰上，彻底没声了。

“马车已经备好，我们送你一程。”刘舞起说完便拽着不情不愿的沈清识，于前方开道。

一路无话，马车行至宫门外，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应如是将要下车，却被沈清识一把扯住衣袖：“你可想清楚了，此一去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之意，让应如是瞬间软了心肠——

得友如斯，平生之幸。

“若是我能活下来，必当与你痛饮三百杯！”

此话藏于心中，未能宣之于口。

应如是最后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毅然下了马车。

进入宣和门，途中遇到了不少熟面孔。

他们对应如是的出现都很惊讶，但碍于他刚入京便招来祸事的经历，几乎所有官员都视他为瘟神、避他如蛇蝎，只能背地里议论。

薛茗见到应如是的那一刻，心中便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不仅来源于他断案多年的直觉，更是上次狱中的“交手”后对此人的深刻认知——

他是一个能招来腥风血雨的人。

此时，同样不安的还有江明渊，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何应如是会出现在这里：此前在她被册封为镇南将军的宫宴上，陛下早已恩准她不必上朝。如今忽然现身在早朝之列，她究竟意欲何为？

江明渊怎么也猜不到她的想法，而早朝在即，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打探，只能进入承天殿序班站好。

早朝从卯正时分开始，由六部依次奏事，再由言官谏言，每日皆是如此。

而应如是无疑是今日朝堂之上的最大变数，就连景和帝驾临之时都忍不住觑了几眼。

待议政完毕，景和帝终于发问：“镇南将军有何事启奏？”

在场官员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身上，应如是咬咬牙，出列伏奏道：“今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江明渊一听，心中惊惶不已，事情似乎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果真接下来的话让他心神为之一震。

“臣罪有二。一对陛下不忠，二对父母不孝。”应如是从袖中拿出一纸呈上，“此乃微臣手书罪己状，还望陛下过目。”

如此公然在朝堂上给自己定罪的，倒是开国以来头一次。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在场官员的脸上皆惊疑不定，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此人莫不是得了疯症？

景和帝神色不明，罪状捏在手中迟迟没有翻开：“应爱卿，朕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应如是坚决地回道：“请陛下过目。”

满满一纸罪状让景和帝看了许久，群臣眼见帝王从眉头深锁到面色铁青，渐渐垂眉顺目、不敢吭声。

不安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大殿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直到一声拍案响起，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紧接着景和帝声色俱厉道：“大胆应如是，你可知自己所犯，条条皆是死罪！”

“臣知罪，但罪臣冒死进谏，只求陛下明断，还罪臣一个公道。”应如是伏地而拜，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乌纱朝冠摘下，置于一旁。

与冠帽一齐落下的还有她的一头青丝长发，群臣再度震惊：镇南将军竟然是个女儿身！

一时间朝臣众说纷纭，堪称北商国史上最热闹的一次早朝。

景和帝被扰得更加心烦意乱，最后言官不悦地斥道：“陛下面前，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群臣顿时消停了不少。景和帝将罪己状递下，供群臣传阅。

由于其上所述过于惊世骇俗，多数官员阅毕只敢偷偷拿眼瞧江明渊，无人敢上前谏言。

江明渊见纸上陈情，字里行间仿佛含着血泪，心中颇为懊悔——

自己倒是小瞧了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竟然真的被她查出来了，甚至不惜自劾也要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