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圣上疼爱女儿,爹你应该高兴啊!”
“还高兴!爹现在就是后悔呀,没多生几个儿女,膝下只有你一个,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搞得你现在孤苦伶仃一个人,连个能帮衬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爹你又不老,现在想生也不晚啊!”武韬熊亮着一双玉髓冰魄般的眸子,笑嘻嘻道,“我娘岁数是大一些了。不过不要紧,爹你看中谁家千金了,女儿亲自帮你提亲,纳来做妾就是!嗯……若是嫌京城中的闺秀乏味,也可以考虑家中的婢女,或那些私塾先生商户人家的小家碧玉。若是嫌她们太过正经缺少意趣,女儿去军中看看那些将士家中有没有品貌端妍的女儿家。”她琉璃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对了对了,我麾下骁骑校尉的妹妹年方十七,上次来军营中给她兄长送冬衣时我见到了,哎呀我去!那长相,那身材!腰是腰臀是臀的,胯骨又大,一看就好生养。那姑娘长得呀,啧啧,肤白貌美燕语莺声的,举手投足毫不扭捏,那骨子妩媚娇俏又透着一股子飒爽的小劲儿,挠得人心都痒痒!妈呀!我看着她我都心动!我要是个男人我必娶她当老婆!爹你看怎么样?你要是同意,女儿就把她接到府来。你放心,我娘要是不同意,我去替你说,她必不会罚你跪搓衣板的!爹你是不是担心那姑娘太年轻别人笑话你?你放心,绝对不会的!我爹是大英雄,是亲王,是元帅之父!那姑娘能给我爹做妾,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到时候,女儿亲自为你准备聘礼抬去他家,那白的黄的圆的扁的不压碎她家的地砖都不算完!嘿嘿,女儿也盼着爹多生几个白胖可爱弟弟妹妹给我玩。到时候,我亲自教他们弓马骑射,保证他们长大后个个骁勇善战,不逊于我这个长姐。我呀,连弟弟妹妹们的名字都取好了,嗯,我这辈呢范韬字,我是老大,叫武韬熊。老二呢,叫武韬虎,老三叫武韬狮,老四叫武韬豹,老五叫武韬狼,老六叫武韬豺,老七叫武韬罴,老八武韬狐,老九武韬鹰,老十武韬雕……”
“呸!”端王抬起一脚刚想踢过去,端王妃早已扶着一个丫鬟的手急急忙忙地赶到,把武韬熊护在身后,“王爷这是做什么?熊儿年纪小,不懂事,她有什么不好,王爷只管训诲就是了,做什么要打要踢的!”
端王气得指着武韬熊道,“这小崽子没大没小的,说起姑娘来一副浪荡纨绔的嘴脸!我是她爹,还不能管教她了?夫人你让开,都是你平时惯得!你还说她在屋里学针线规矩,就学成了这副嘴脸!还给弟弟妹妹们起名,叫什么武韬虎武韬狮的。你一个小王八蛋都快气死老子了,再弄一窝儿的豺狼虎豹的,不把老子的肺气黑了才怪!”
“王爷想管教女儿,妾身不敢拦。只是你我如今这把年纪,膝下只有熊儿一个,她又长年在外征战,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妾身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如今这孩儿就在家里待上几天,能吃上几口娘亲做的饭,睡上几天暖和的屋子,难不成妾身还要处处拘着她吼着她?王爷如果真要责打熊儿,就请先责打妾身。左右是妾身无能,不能多给王爷生几个孩子,连膝下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妾身挨完打,就去祠堂里跪上三天三夜,给列祖列宗请罪。”
“夫人你……”端王看到王妃眼里的泪光,气焰已经消了大半,低声下气道,“为夫……不过是吓唬吓唬她,哪能真打她呢?”他扶着王妃在廊下坐下,又命令左右,“去斟一碗牛乳羹来,让夫人消消气。”
武韬熊给端王妃捶着后背,撅着嘴道:“娘你看我爹,动不动就想打我!”
端王咬牙切齿道,“你不气我,我还能打你?”
“哦,难道女儿不争气吗?不优秀吗?不聪慧吗?不勇敢吗?不讨人喜欢吗?连太后和皇上都喜欢女儿,就你总想打我,我看爹你还是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总嫌我不拘小节,其实我堂堂女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何必扭扭捏捏的!”
“你……”端王气得一摔袖子,“丫头,你要是再不结婚生子,爹死了哪有脸见你爷爷奶奶?”
“我怎么了我?我要是不在前方浴血搏杀,还能有那么闺阁秀女们岁月静好的日子?还能有那帮长舌妇人闲嚼别人舌根子的工夫?早就被俘虏到边境给蛮夷当奴隶了!”武韬熊阵阵有词道,“爹你放心,你女儿我战功赫赫,爷爷奶奶在天上骄傲着呢!你怎么整天嫁不嫁的?啰里啰嗦的,你说着不烦我都听烦了。女人干嘛一定要嫁人?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你这叫挺好的?你快三十了还没嫁人你觉得挺光荣挺美的是吧?”
眼看着端王的声音又高了起来,端王妃忙道,“熊儿,娘每年给你攒那么多衣裳头面金银珠宝,就是给你做嫁妆的。别人嫁闺女是十里红妆,你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得万里红妆,十万里红妆。娘从你十五岁那年起就给你准备嫁衣,那一套龙凤裙褂,整整熔了十斤黄金做金线织进去的。还有那套纯金的并蒂双莲海棠头面,娘每年都要去炸上几回,生怕你需要戴的时候颜色不够鲜亮。那套红宝石赤金头面更是不得了,是你祖母当年出嫁时,孝仁太后赏赐的嫁妆。那黄金赤橙红宝石,每颗都有拇指那么大。娘那天又找出了一匣子西域进贡的珍珠,正想着给你打一支珠钗,还是串一条项链呢?对了熊儿,这几天你就暂且别回军营了,娘刚翻出一匹飞马团花幽梦红宋锦,明儿请个裁缝来,给你做一套比甲可好?娘刚学会做糯米藕,牛乳千层糕和椰子鸡汤,想亲自下厨做给你吃。还有还有,昨日娘收拾库房才想起来,太后还曾经赐给你一匹妆花罗缂丝云锦,娘一打开,天爷菩萨呦!真是满花铺锦,金灿辉映,正好给你做喜被。皇后也赏了你好多宋锦:香引猫栖纹样的,醒狮福禄纹样的,云驹踏瑞纹样的,墨海游鳞纹样的……娘叫下人都扛出来,你参详参详,那匹竹叶鸳鸯瑞,给你做喜枕可好?那匹茉绿青梅,给你做套里衣吧?那匹玉兔桂花,给你做套寝衣穿吧……”
武韬熊不耐烦地打断道,“结婚而已,用不用这么麻烦?”
端王妃搂着她的肩膀笑着嗔道,“这孩子!别人家的闺女准备嫁妆,都兴致勃勃地跟娘亲一起。就你牛心孤拐,一提嫁妆就躲得不见人。娘整天抓不到你,自己准备的,又怕你成亲时穿着不满意。好熊儿,娘这么大岁数,眼光又老气,也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娘求你了,你就留下来陪娘两天,好不好?”
武韬熊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好吧好吧!”
端王妃喜笑颜开道,“熊儿真乖!娘听说京城里最大的那家绸缎妆新到了一批蜀锦,联珠翼马纹样的。娘要亲自给你做一套深衣。还有黑金蝴蝶纹,碧桃祥云纹的,马踏飞燕纹的……天爷菩萨,我真恨不得把他家绸缎庄搬空,都买来给熊儿做嫁妆,让熊儿一辈子都穿得撑头,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
端王笑道,“怎么不见夫人给为夫准备一套宋锦直裰呢?”
端王妃道,“王爷恕罪,待妾身忙过这阵,定亲手为王爷缝制直裰。熊儿,娘昨天在兵部尚书夫人开的那家成衣店里,看到了那几款新样式的裙子。什么广袖流仙裙,千褶百迭裙,镂金挑线纱裙,紫俏翠纹裙……都好看得不得了!娘明天带你去一样买一条。你整天不是男装就是戎装的,成亲后在相公面前,总得穿得像个新妇才是。”她又拉着武韬熊的手道,“娘最近熬制了一罐柿叶羊油雪蜜香膏,最能润泽肌肤的,你看看你的手上,全是弓箭的茧子,成亲前得养护养护。哦,对了,”端王妃从颈上摘下那条珊瑚辑珠璎珞,戴在武韬熊脖子上,“这条璎珞红艳艳的,娘早就想给你当新娘时戴……”
端王莞尔道,“夫人,熊儿自打出生那天起,你就像燕子衔泥似的,新得一只成色好些的珠花都舍不得戴,都要留给这小王八蛋当嫁妆。结果呢,这珠花都黄了,小王八蛋也没用上啊。”
端王妃一脸不悦道,“王爷是男子,自然无从得知嫁妆的重要性。嫁妆是女儿家一辈子安身立命之本。妆奁丰厚的姑娘,衣饰鲜亮体面,婆家不敢小瞧,下人不敢看人下菜碟。手头宽裕的媳妇子,给妯娌的孩子们洗三添盆,给出嫁的小姑子添妆,出手大方些,人家也高看一眼,关系融洽一些。若是做主持中馈的宗妇,那更是当家三年,猫狗都嫌。上人们得敬着,大伯伯嫂得周旋着,小姑小叔得哄着,连家里有点脸面上了年纪的管家乳母们,都得巴结着。若要走得圆场面,哪里不需要银钱铺路?熊儿又是个直性子,脾气又不好,原怪我误了她,同意她小小年纪从军,没教她内宅相处之道。再不多给她准备些嫁妆,她日后成了亲不得被人拿捏,受人作践吗?我这当娘的一想起这些,心里就揪着疼。”
“娘,难道没有嫁妆我在婆家就没饭吃了?他们也敢!我武韬熊,顶天立地雄鹰般的大女人,拼的就是拳头硬,靠战功说话!与其准备那些衣裳收拾的,不如多造些铠甲,添几门红夷大炮,再买上几百支火铳,造些精钢玄铁的兵刃……再不济,发给那些死伤将士们的孤儿寡妇也行啊!娘你可千万别搞什么万里红妆!这要是让我麾下的弟兄们知道了,还以为我贪墨军饷呢!”
端王无奈道,“熊儿,每次皇族或同僚聚会,人家别人都孙子孙女一大堆了,我和你娘连毛脚女婿的影儿都没处见,你让我们老两口子的老脸往哪儿搁呀?”
“哦,他们的儿子吃喝嫖赌他们的老脸都有地方搁,你们的女儿保家卫国你们的老脸倒没地方搁?我不是早说过吗?边境未平,何以家为?犯我强周者,虽远必诛!”
端王妃道,“现在边境让你平得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我的小姑奶奶,你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你已经年近三十,再不结婚,连子嗣都生不出来了。你难道想一生无儿无女?那样你会被人攻击杀戮过重导致绝后的!娘啊,就盼着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良人,能好好待人,照顾你,包容你。对了,娘昨天路过百货行,看到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绢人娃娃,就想起你小时候每次一哭,你爹就用那花木兰的绢人娃娃逗你,你就会笑。娘就买了那套十二生肖绢人娃娃,将来给你的孩儿。”
“哎呀娘!我倒是想结婚,你也不看看你俩给我找的什么人?不是连蟑螂都杀不死的文弱书生,就是整天跟丫鬟们鬼混的色中饿鬼!一个个十四五岁就破了身子,到现在早就被掏空了,还能生得出来孩子才怪!我武韬熊俯仰无愧的大老爷们……不,大老娘们儿,我能看得上他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文弱书生又怎么了?管子、商君、李斯……那些名垂千古的贤相哪个不是文弱书生?”端王越说越气,“你就说那晋南王二公子萧衍,那可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贰,那般的聪明俊俏博学多才!连圣上都亲口褒奖他:朗若清风,皎若皓月,姿若天人。满京城的大户人家你打听打听去,谁不想把自家儿郎送过去拜二公子为师,谁不想把自家女娘许配给二公子为妻!”
端王妃接口道:“是啊,熊儿,太学院的那些老学究们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曹子建重生。你记不记得你灭匈奴班师回朝时,圣上在琼林阁赐宴,宫廷乐师唱的那首赞颂你的《有女》,那里面的词句就出自二公子之手。你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的画像,也是萧二公子所作。其笔墨之精,丹青之妙,世所罕见呀!”
“哦,是他呀!我想起来了。”武韬熊记起当日琼林阁宴饮之时,一群冰肌玉骨的清丽佳人们身着戎装翩翩起舞,执剑高歌道:“有女穆穆,德比琮璋。路远山高,独影悠长。有女灼灼,硕而颀庄。怀瑾握瑜,揽芷佩葙。有女肃肃,载行载吟。云霭溶溶,草木菁莘。有女清清,江水缔盟。踏雪凌霜,略鹤韬鹰。有女峨峨,枕壁高眠。仗剑天涯,烈歌当风。有女锵锵,与日则光。素手擎天,威服八方……”席间,圣上下旨,让武韬熊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并派画师为其传真绘影。次日来端王府作画的画师……武韬熊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个腼腆羞涩的青年书生。她画到一半时突遇紧急军情要去处理,那书生道:“元帅请自便,学生可以凭记忆作画。”待到圣上请她观赏之时,她看到了自己的画像已经高悬于凌烟阁正殿北墙。那画中人虽身着戎装威风凛凛,却明眸皓齿,檀口樱唇,发若绿云飞瀑,耳坠明月之珰。司礼太监笑道:“圣上对这幅画像甚是满意,说此画不仅展现出了元帅不逊于男子的英气,又画出了元帅的典雅端妍之姿。既有金刚怒目之威,又惧菩萨低眉之慈。这才是大周女帅之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