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武韬熊已年近三十,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司马,上柱国,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赏万户侯,加封太子太师,恩赐建生祠“塞上长城”,逝后配享太庙,受后世子孙帝皇顶礼膜拜。真可谓荣宠无限,位极人臣。然而武韬熊的婚姻大事却成了端王夫妇的心腹重患。京城中原有榜下捉婿之风。每当科举放榜之日,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官员士绅都会派心腹管家去榜下盯着,凡是那些榜上有名平头整脸的举子,都会被请到府中清谈宴饮,小姐们则在屏风后遥遥相看,若是双方中意,便定下婚约。从此家中有了乘龙快婿,小姐有了佳偶良人,举子也有了岳家助力,从此可以平步青云。可这一民间习俗,自从武韬熊二十岁那年端王府开始参与榜下捉婿后,便停止了。参加科举的举子们宁可派书童小厮,甚至雇佣客栈的跑堂替自己看榜,也不会亲临榜下。不但如此,那些嘴脸略微俊俏些的,连出门都以纱遮面。那些中榜的举子,无一人参加端王府的宴请。
端王把官媒衙门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媒互人大老远看着跟端王妃或是他家大管家长得相似的人就大老远开跑,京畿世家贵公子一提起武韬熊的威名个个闻风丧胆,胆子小的都能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拒绝的理由说得好听点的是:“小可才疏德浅,实不敢高攀郡主,得罪得罪……”说的难听一点的就是:“我家一不是狼居胥二不是祁连山,娶了您家大元帅,当真就要六畜不繁息,嫁妇无颜色了!”弄得端王夫妻天天愁得黄连知母当饭吃,甚至不惜舍了老脸跪倒在太后娘娘面前哭求以皇家天威下旨赐婚,却也以未婚夫不惜跳河自尽明志而告终。
武韬熊为啥这么不受贵公子们待见,因为她脾气性格各色,养的宠物也各色。别人都养猫养鸟,就她养狼,还不是一只狼,而是建个狼园,里面大大小小各色品种的狼多达上百头,一到晚上各个眼珠子像坟地里的荧荧鬼火一般,苍凉深邃的嗥叫让方圆几十里地不敢有一户人家。那些狼每一只都是武韬熊亲自调教过的,平时倒是还温顺,从不攻击士兵,也不袭击附近的居民和牲畜。但一到战场上则个个就像喂过毒药一般的癫狂凶悍,上扑敌军咽喉,下咬敌军马腿,端的是鬼哭狼嚎惊天地泣鬼神,即使被砍成两段也将牙尖上淬的狼毒和血液中自带的犬瘟传染到敌军内部。所以那些番邦蛮夷一提起大周“狼军”也闻风丧胆,而武韬熊呢,又获得两个“美誉”:狼帅!武韬熊的狼军不光在战场是撕咬猎杀屡建奇功,还曾灭过京城鼠患,剿杀过蜀地虫灾,所以这只奇异无比的队伍不光是武韬熊的爱宠,也被当今天子敕封为“忠勇天狼军”,月俸一千两白银,务必以上等肉食伺之,望其忠心许国,夙夜匪懈。所以每次武韬熊玩狼的时候,端王就算恨得牙根都痒痒,喊打喊杀要煮要炖的,也不敢真的动这帮狼祖宗半根毫毛!有一次端王爷去狼园巡视,看到武韬熊训狼的一幕差点把他鼻子气歪。只见自家那个天不收地不管的女儿对着一头站起来比人还高的硕狼“啪啪啪”就是几个耳光,“你特么狼王咋当的!两个母狼为你打架你不知道管呀!你那小妾的耳朵都被正房咬下来啦!你倒是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害得老子的亲兵去帮你断你的内宅口舌官司!胳膊都差点被咬断了!你个没用的废物!儿女倒是一个接一个的生!需要你一家之主有担当的时候怎么跑了!再让老子看到你大小老婆干架你隔岸观火,老子特么的劁了你!”骂完还不解气,“咣咣咣”补了三脚,踹得狼王滚出去半丈远也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武韬熊的神策军向来以纪律严明爱护百姓著称。无论去哪里作战,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而且买卖公平,说话和气,有借必还,损坏东西照价赔偿,从不调戏妇女,欺凌老幼。不但如此,他们还主动帮助当地老乡挑水耘田,造屋放牧,修路搭桥,并打击地方恶霸豪强,将其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分给贫苦百姓,并兴办义诊义学,军医为百姓看病施药,主簿们教授农家子弟读书……遇到洪涝干旱,甚至以军粮为百姓施粥赈灾……其种种仁义之举,深受百姓爱戴。故而无论到哪里作战,几乎是十战九胜。所以蛮夷肩流传着一种说法:武韬熊用傀儡骨术控制着她手下的将士,将他们变成了打不败杀不死的僵尸。还有人说:武韬熊能棒打灵霄脚踏幽冥,能去黄泉路上招来死去的阴兵旧部。又因神策军的铠甲为暗红色,所以蛮夷称其为“血甲幽魔军”。
这一天,端王爷进宫请罪归来之时,提心吊胆了半晌的端王妃忙迎了上来,亲手奉上一盏用羊脂玉瓷绘青花山水茶盅泡好的君山银针,“王爷,怎么样?皇上没怪罪吧?”“皇上自然不会怪罪,但嘴上总得申诉几句,毕竟那几位御史言官在场,总要做做样子。要怪也只得怪熊儿这孩子平素太过高调,总不把那些文官放在眼里。殊不知雄兵百万不如烂舌三寸。岳武穆檀道济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她但凡言行举动稍微能给人留点面子,何至于一桩婚事就不成呢?上次当街就斩了李公子,那李大人现在看见我还翻白眼呢!还有她上回查抄的那青楼,谁不知道是工部侍郎小妾娘家弟弟的私产,那小妾在里面也投了大股,说封就封了,这后面关系摆平就难了。平时皇上让她上朝站头班,下朝第一个走,那也没让她目不斜视见到那帮须眉斑白的老家伙连个招呼都不打。别人下朝都互相寒暄两句,相邀宴请,她呢?谁家红白喜事都是礼到人不到,一点儿面子都不给。那次户部尚书说她军费开支太大恐有奢靡需要查账,她当胸一脚给人家踹个仰倒不算,还破口大骂:百万大军戍守边疆,不打仗的时候还要习武操练,人吃马喂的哪里不要钱!我连自己三年的俸禄和封赏都填到死伤将士的抚恤金里了,你们还要鼓唇摇舌!大理寺卿站出来说:元帅消消气,户部职责所在,查账也是为证元帅清白……话未说完,也被她一口啐了回去:大周江山是靠将士们打下来的,不是你们这等空谈误国的穷酸腐儒用笔杆子耍出来的!蛊惑圣聪的宵小之徒,着实该扔到塞北苦寒之地吹上三年冷风!一个个不思为国尽忠,反而结党营私诬陷忠良……直到圣上亲自劝她:熊儿近日军务操劳过甚,难免性子急躁。还命人给她端上银耳桂花羹:给元帅润润喉顺顺气。她这才闭嘴不骂。就她这脾气,要不是我替她四处道歉擦屁股,她怎么在朝上做人?要不是圣上力保,指不定御史台多少弹劾她的奏章呢!”
“哎呦王爷,那您可得帮熊儿好好周旋周旋,您知道那孩子单纯,实在,没那些花花肠子弯弯绕绕……”
“哼,她上回灭突厥回朝,圣上让三品以下文武官员路迎,京畿百姓自发跪接敬万民伞。她上朝的朝珠是太后赏赐的娘家陪嫁祖母绿,她的官服都是皇后娘娘亲手缝制的。那些耍嘴皮的老家伙现在敢说她一个不字吗?就是一个个看到我不是冷着脸甩袖子,就是直接无视。翰林院周掌院家娶儿媳妇,我好心让管家去送礼,还被退了回来,说啥:在下区区酸丁腐儒,实不敢领受您家厚礼,在下只会耍笔杆子,摇唇鼓舌,再敢厚颜无耻收您家厚礼,只怕要被扔到边关吹上三年冷风了。你看看,这都什么话!”
“那晋南王二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救回来了。只是啊,身子受了风寒,今年的科举不能参加了。”
“王爷,你说晋南王二公子虽不能袭爵,将来也是不愁前程的,为什么非要走科举这条路呢?”
“这才是有志气的孩子呢!这位二公子,从小就聪慧过人,三岁识千字四岁诵《诗经》,五岁能背诵《道德经》全文,七岁就入了国子监,十岁时诗文连祭酒都自愧弗如。十五岁那年,太庙起火,焚毁了太祖、高祖两位先帝的圣像。重修太庙时,多位画师交出的画卷都不能令当今圣上满意,唯有二公子的画出的圣像,令圣上赞不绝口,夸奖他是“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是以如今太庙供奉的二位先帝的画像,就是出自这位二公子之手。去年科举,二公子是贡士魁首。唉,如果不是今年不能参加殿试,我看金科状元非他莫属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端王妃遗憾道,“这么好的孩子,如果能招为东床佳婿,该有多好!”
“谁说不是呢!上次元日宫中宴饮时我也见了,人长得一表人才,说话温声细语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中透着潇洒倜傥。皇上让他抚一曲《猗兰操》,那曲子弹得,周文王在世也不过如此啊!”
“王爷说的是,妾身昨日去晋南王家探视。在园子里隔着窗子看到那孩子披着件天青氅衣读书,小脸煞白煞白,写了没两个字差不多都要咳出血来。医生说冰水入肺,可能活不过三十岁了。那么清俊的翩翩公子,唉……看着真让人心疼。”
“咱们没这个福分,也没想到这孩子看着文弱,性子这么烈,宁可跳河也不……唉,都不知道这次怎么和同僚说,知道是太后赐婚,朝中的老朋友们都送来了添妆珠宝。本王记得兵部尚书家送来了一套七宝翡翠头面。武选清吏司送来一块金丝玉珏。连皇上皇后和贵妃娘娘们都送来了添妆之礼!圣上皇恩浩荡,亲赐下了紫电玄铁鞭,皇后赐下了一套西洋水玉黑檀镜匣……夫人,这些宝贝先封存起来,本王先去皇上皇后那里请罪,说教女无方,婚事不成,有辱帝后重托,愧领重宝。再将其他的宝贝一一退还同僚。别让御史参本王借女儿婚事受贿贪墨,那就麻烦了。这些事,说起来还是咱们家熊儿……对了,熊儿呢?”
“哦,”端王妃忙遮掩道,“我……妾身今天一大早就请了教引嬷嬷,在她闺房里教导针线规矩呢……”
“嗯?”端王爷浓眉一蹙,他太知道自己这位夫人向来是个心慈面软的棉花耳朵,还能管得住那个翻江倒海的女儿?“既然她在学规矩,我这个做父亲的,便要去检验一下。”
“王爷王爷……”端王妃忙挡在身前,“女儿家的事,做父亲的不好多问不是?还是妾身去看看吧…….”
“不用!我自行检验!”端王爷推开夫人,大步流星地迈过汉白玉雕花伴月门,穿过黄梨木四柱犹回廊,径直来到武韬熊所在的“问剑轩”。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天上一道流光闪过,一抹惊鸿似的身影从墙外飞跃下来,直落落地撞在端王爷身子上,将个八尺身材魁梧雄壮的汉子差点踩在脚下。
“哎呦!”遭了瘟的莽撞鬼站起身来时,忙躬身行礼道,“父亲!”
见女儿行的还是男子礼,端王爷更气了,“你母亲说你在闺房内学规矩呢。为父不放心,特意来看看。”其实端王爷想说的是特意来看看这个死丫头片子是不是又往教引嬷嬷的桂花油里倒蜂蜜,还是把人家裹脚布挂树枝上了。这回的教引嬷嬷听说是从皇后宫里请来的管事老嬷嬷,得罪了她们只怕又得被怪罪。当然,那个混球丫头被怪罪多了,早就练就了烈火焚烧若等闲的金刚脸皮了。“女儿刚才是在屋里学规矩的,后听说军中有紧急军情,这才急着赶去处理的。”武韬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又施一礼,“女儿要进去学规矩了,父亲走好!”
“哼,什么紧急军情?你看看你倒霉模样!”端王爷看着素日里凤表龙姿气宇轩昂的女儿一袭男装满脸汗渍污泥,青衣云纹皂袍上全是殷红腥臭的血痕毛发,连头上的软纱唐巾上哪去了都不知道,浑身像泥巴地里滚过一样,“你这是上哪儿偷鸡摸羊去了?让牧羊犬给掏成这个德性?”
“是我那狼园里的母狼得东生崽子难产,军中兽医都束手无策,我只好赶去接生啊!”
端王爷气得使劲一拍脑门,“行!啊!你就这么混吧!啊!”曾经连吃人肉的党项王都可以一刀砍成两段的端王爷真的是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女孩子样,你看看你都虎彪彪成了什么样了?教引嬷嬷呢?是不是又被你气走了?”
“女儿今天在后花园里捉到了一条蛇,正考虑要不要请个天竺的耍蛇人,训练一骑蟒兵,就把那蛇塞进袖子里了。女儿也不知道那蛇在上课时会钻出来呀,嬷嬷就吓跑了。唉,可惜了,一条那么漂亮的竹叶青!爹我跟你说啊,我最近已经弄到了好几十条毒蛇了:五步蛇、恶乌子、白花蛇、眼镜王蛇……下回作战时,深夜趁敌军睡觉的时候,把那好几百条蛇全都放进他们的营寨里,哈哈哈哈……不把他们吓尿了裤子……”
端王气得脸都快绿了,“天爷菩萨呀!那是皇后宫里的四品女官,你放蛇吓唬她们……算了算了,幸亏这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大不了爹待会儿再去趟宫里请回罪!你说说你说说,你这样下去的话谁敢娶你啊!你看看人家文渊阁林学士家的幼女,何等的知书识礼温雅娴静!你再看看翰林院周掌院家的新妇,贤惠孝顺能歌善舞。你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爹你别老看着别人家的闺秀气迷眼胀的,不就是能歌善舞吗?你女儿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比她们能戈善武!”
“熊儿,你真打算绝后不嫁啊?爹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爹娘这么大岁数,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就盼着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儿女,病了有人管,死了有人葬。你看看京城别家的贵女,你这个年龄的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就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等我和你娘死那天都闭不上眼。”
“你和我娘可不许死,必须长命百岁地活着。你俩死了我也不活了。哎呦爹,女儿要是不成亲,就效仿北宫婴儿,在家侍奉父母终老,你和娘若是不在了,我就剃了头发当尼姑,为你们祈福!”
“呸呸呸!死丫头片子胡说什么!”端王一戳她脑门,“前儿靖北侯的长女生了孩子,爹去他们府上喝满月酒。那娃娃白白胖胖的多可爱,爹都恨不得抱回家来养几天。在街上看到那些粉团儿似的奶娃娃,爹都眼巴巴地站那儿瞅上半天。你要是真孝顺,就给爹生个外孙让我和你娘带。哪怕一个也好啊。你一年到头在外打仗,爹娘总也看不到你,能帮你带孩子也是好的。爹老了,最近不知道咋回事,总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十岁的小小人儿,第一次上战场就一骑绝尘跑得不见踪影。那次仗打得那个惨,两军将士尸体摞成了山。仗都打完了还找不到你人,爹急得要命,正要冲到敌营中寻你,却见你提着匈奴先锋将军的人头从滚滚硝烟中策马奔来,马鞍子都掉了,一脸血一身灰的还对着我笑:爹,今晚给你填个下酒菜!这件事后,太后把我和你娘叫到宫里好顿骂,说我俩居然把幼女置于那么危险的战场,严重失了父母之职……”
“那不是我自己哭着喊着要去的吗?你和我娘也管不住我呀。”
“当年爹为了不让你上战场,特意请出先帝御赐的十二石霸王神弓,说你拉得动便同意。那个时候,天上正好飞来了两只鹰,可此时又没有箭矢。你便随手折下柳枝张弓而射,一箭就将两只鹰穿颈而过。待双鹰落地时,弓弦竟被你拉断了。爹吓得赶紧去皇上面前请罪。还好圣上不怪罪,反而说:端王弟为我大周养育出了将星,当重赏,并允你随我上阵杀敌。唉,事后,连累圣上也挨了太后的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