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皇寰和顾映辰起身告辞。

“阿晏，早点休息。”皇寰拍了拍晏清珏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仙盟的演武场，你带来的那几个孩子之前我没有擅自安排，想着等你来。他们要是想在仙盟修炼，得早点定下来学些什么。”

“好。”晏清珏点了点头。

顾映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晏清珏一眼。月色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句：“阿晏，晚安。”

晏清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岁月偷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院子。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幕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方宿从墙角后面慢慢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是来找师父的。

白天师父说要指导顾惊蛰修炼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师父收徒是好事，顾惊蛰也确实需要有人指点。可他就是觉得……

他抬起头，看着晏清珏院中那盏还亮着的灯，耳边回响着方才顾映辰回头看向师父时的那个眼神。

他是见过这种眼神的。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喜欢过一个恩客，她很喜欢那个人，为了对方能够经常来看她，甚至会给对方钱。当时母亲看向那个人的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方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师父有这样想法的。也许是在迷障林里，师父从天而降将他们救下的那一刻。也许更早，在离开五蕴派后，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师父指点他修炼，声音清润温和，目光沉静如水。

也许还要更早，在他进入五蕴派的时候，他听到嘴多的就是晏清珏的名字——五蕴派第一剑修，九州大陆最年轻的天才。

后来拜入师门后的很多时候，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漠视晏清珏向他投来的目光。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在晏清珏的目光离开他后，自己却又会再次将目光看向那人，直到对方消失不见。

或许，或许自己一直在心中讨厌的，不是晏清珏，而是那个不关注自己的晏清珏。

方宿慢慢地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院子。

晏清珏正坐在廊下擦拭自己的佩剑，脸上带着一丝薄红，那是青玉醉留下的余韵。见到方宿进来，他微微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师父。”方宿走到他面前站定，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有话想跟您说。”

晏清珏将剑收起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说。”

方宿坐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问了一句：“师父，顾仙师和您认识很久了吗？”

晏清珏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嗯，很久了。我和皇寰、映辰认识很久了，当初也是在天机城。”

“那顾仙师他……”方宿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是不是对您……”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晏清珏却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映辰他……”晏清珏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声音有些轻，“不是的，他只是将我当作很好的朋友。”

听到这个回答，方宿的心却沉了一下。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而且，师父的样子，方宿不太确定，或许师父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他呢？

方宿转过头，看着月光下晏清珏的侧脸。师父的眉眼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张扬的好看，而是安静的、沉敛的好看，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师父。”方宿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嗯？”晏清珏转过头来看他。

方宿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您吗？”

晏清珏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而深邃。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你是我的弟子，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方宿垂下眼睛，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藏了起来。

他是弟子。只是弟子。

可他不想要，他不只是想要这个。

“师父。”方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晏清珏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倔强，又像是执着，“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能站在您身边，强到能保护您。”

晏清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好，我等着。”

方宿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朝晏清珏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大半个院子看着坐在廊下的晏清珏。月光如水，师父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幅画。

“师父。”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晏清珏的耳中。

“嗯？”

“您说过，有些人即便不在了，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陪在您身边。”方宿的声音微微发紧，“那我在您身边的时候，您能不能……多看看我？”

晏清珏怔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方宿已经转身走进了夜色中，只留下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