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仙盟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
晏清珏的小院亮着灯,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两壶青玉醉,几碟下酒的小菜。皇寰和顾映辰果然如约而来,三人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围坐,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了一地的银白。
“这院子住得还习惯?”皇寰拎起酒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语气随意。
“很好。”晏清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比我峰上还是差点儿。”
“去。”皇寰挑了挑眉,“谁能和你那儿比。”
晏清珏在五蕴派是出了名的受宠,师兄弟门送的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以前晏清珏没少和他们炫耀。
顾映辰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只是眉宇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留下了更深的刻痕。
“映辰,你笑什么?”皇寰斜了他一眼。
“笑你。”顾映辰不紧不慢地说,“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说的是实话。”皇寰给自己续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当年在天机城的时候,你们几个天天惹事,哪次不是我给你们摆平?”
晏清珏听到“天机城”三个字,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昨天才发生。
“说起天机城……”顾映辰也端起了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你们还记得咱们认识的那年的除夕吗?”
皇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不记得!阿晏把你爹藏了三十年的桂花酿偷了出来,咱们仨在天机阁顶喝了个通宵,第二天你被你爹追着打了一整条街。”
“那酒是你们让我去偷的。”晏清珏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们让你去你就去?”皇寰笑着拍了一下石桌,“我可不记得你那时候那么听话啊。”
晏清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皇寰和顾映辰都安静下来的话。
“因为那时候,你们下山后认识的最好的朋友。”
夜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皇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半晌没有说话。顾映辰则将那杯一直没喝的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阿晏。”皇寰抬起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这些年,你在峰上过得好不好?”
晏清珏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院角的练武场,月光照在那里,一片空旷。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两个字:“还行。”
皇寰和顾映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
他们认识的时间在他们漫长的人生中可能并不算长,但是他们是知道晏清珏的性子的。他说“还行”,那就是不想再说了。他们也不会勉强他,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晏清珏这个人,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比谁都倔。一旦他决定不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说起来,”顾映辰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如泉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晏清珏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些许疑问。
顾映辰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怀念,“当年仙门大比的演武场上,你一个人打了上官家那一辈儿所有来参加大比的弟子,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毫不留情。上官家那个老二不服气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晏清珏,记住了,拜师的话别找错人。’”
皇寰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阿晏,你真这么说的?”
晏清珏难得地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你不懂事?”顾映辰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你可一点都不像不懂事的样子,当年仙门大比你出尽风头,果然第二年拜入五蕴派的人成倍增加。”
晏清珏没有否认。
那时候他确实有底气。他是五蕴派的天才剑修,十三岁筑基,十五岁金丹,二十岁元婴。师父以他为骄傲,师兄也希望他下山能够振兴五蕴派的名声,他为何不狂?为何不能狂?
可是现在呢?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青玉醉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天赋再好又怎么样?修炼得再快又怎么样?
他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
“阿晏。”皇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你发什么呆?”
晏清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一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