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旧事？”皇寰问。

晏清珏沉默了片刻，才道：“在想师父。”

皇寰和顾映辰的表情同时变了变。

晏清珏的师父，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一个绕不开的结。晏清珏的师父周孟夷可算是风流人物，哪个少年不想得到他的指点。更可贵的是他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对于每一个小辈儿都很好，皇寰他们也很喜欢他。对于晏清珏来说师父教他修炼，教他做人，教他明辨是非。可最后，师父在了魔族的围攻之下重伤，而他们三个人哪怕都尽了全力，谁都没能赶到。

皇寰和顾映辰当年都求了家中很久，才求得一批人马提前赶去救人，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而晏清珏——

皇寰和顾映辰同时看向了晏清珏。

晏清珏感到无极山上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血肉模糊的师父和已经断气的师兄。

“阿晏。”皇寰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件事不怪你。”

“我知道。”晏清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顾映辰低下头，将手中的酒杯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一瞬间，晏清珏看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痛楚，又像是悔恨，可等他再去看的时候，顾映辰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你们说，”晏清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惘然，“我们三个，是不是变了？”

皇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以前在天机城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偷你爹的酒，打他哥的脸，闯了祸就跑，反正有我师父兜着。”晏清珏看着杯中的酒，目光有些空，“可现在呢？皇寰当了仙盟盟主，做事要顾全大局，连听到程长老勾结魔族都不生气了。映辰整日云游四方，谁也不见，连皇寰的面子都不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我……我连师父都救不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皇寰放下酒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很重的疲惫，像是这些年所有的压力和不甘都从这一声叹息里溢了出来。

“阿晏，你说得对，我们都变了。”皇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低低沉沉的。

晏清珏转头看向他。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皇寰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很多年少时没有的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种晏清珏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程长老的事，你以为我不生气？”皇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气疯了。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我是仙盟盟主。我要是表现出愤怒，底下的人就会更愤怒，到时候局面就失控了。我要是表现出恐惧，底下的人就会更恐惧，到时候人心就散了。我只能笑，只能告诉别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晏清珏，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坦诚，“阿晏，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不是修为有多高，不是剑法有多强。是装。装得什么都在掌控之中，装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晏清珏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大殿里，皇寰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当时他觉得有些别扭，现在才明白，那个笑容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能让人看出来。

“映辰呢？”皇寰忽然看向顾映辰，“你这些年到底在躲什么？”

顾映辰靠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我没有躲。”他最后说。

“你没躲？”皇寰嗤笑一声，“你一年到头都不在仙盟，我找你十次有九次找不到人，你跟我说你没躲？”

顾映辰抬起眼，看着天上的月亮，目光有些遥远。

“皇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云游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待不住。我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觉得闷，觉得喘不过气。只有一直在路上，一直看到不同的风景，遇到不同的人，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也许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躲。可我躲的不是你们，也不是仙盟。我躲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晏清珏看着顾映辰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顾映辰也是这样的表情，也是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晏清珏当时问他怎么了，顾映辰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后来晏清珏才知道，那天是顾映辰的生日，只是作为双生子中不被期待的那个，连生日都是不被在意的。

他没有再追问。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不想说的话，就不要去问。等他们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

皇寰也没有再追问。他拿起酒壶，给三人的杯子都满上，然后举了起来。

“来，喝酒。”

酒杯相碰的声音在夜风中清脆地响起。

三人仰头饮尽，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了三个人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