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无垠,夜色如墨。
一人一骑,疾驰如风。那是夜北来的良驹,日行千里而不倦。这一路竟未遇太多拦阻,于情于理皆不合——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替他暗中扫清了障碍。可他心中所念,仍是单人独骑直入天启。明知千难万险,偏要一试。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似要将胸中积郁数载的愤懑尽数倾泻。
□□烈马忽而长嘶一声,四蹄顿住。前方,一人一剑,拦于道中。
来者斗笠低垂,手中巨剑比寻常兵刃大出数倍,剑身隐隐泛着寒光。
萧瑟勒马,冷笑:“又是你。”
当年他离天启时,拦路者便是此人。彼时他被誉为天纵之才,年纪轻轻便入逍遥天境,更承了无极棍,却仍远非面前这人一合之敌。
怒剑仙——颜战天。
“我还以为会有千军万马来拦我,没想到最后拦路的,只是你一人。”萧瑟语气讥诮。
颜战天将巨剑拄地,抬手摘下斗笠,幽声道:“我就是千军万马。”
萧瑟翻身下马,腰间无极棍已然在手。
颜战天目光落在棍上,淡淡道:“看来这些年你虽内力尽失,棍法倒一日未辍。”
“是。我每日都在练棍,每日都在等这一天。”萧瑟拍了拍马臀,烈马会意,长嘶一声奔入夜色。
“这一天?”颜战天饶有兴味地重复。
“与你再战的一天。”萧瑟说得斩钉截铁。
颜战天摇头冷笑:“你不必虚张声势。你经脉方才重塑,论境界,至多不过自在地境,比当年天启城外还要弱上三分——你拿什么与我打?”
“可我现在忽然不想和你打了。”萧瑟忽然收棍,“我有问题要问你。”
颜战天眉头猛地一沉,五指已扣上剑柄。
萧瑟却视若无睹,继续道:“我原以为毁我经脉的是你,可有人告诉我,留在我体内的那道内劲,与你截然不同。那日除了你,还有谁?”
颜战天眼神一寒:“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萧瑟身形微蹲,五指攥紧棍身。
“我从不答人问题。想问,先问过我的剑。”
怒拔剑——第一式已然出鞘!
萧瑟一步踏出,长棍横挥。青衣猎猎,棍尖在空中绽开一朵棍花,继而两朵、三朵……扬棍时十朵百朵,挥棍时千朵万朵!正是无极一棍!
棍尖破空,啸声凄厉,仿佛有被符箓镇压的戾气自棍中挣脱而出。
颜战天一剑迎上。双影交错,旋即错身而过。
颜战天收剑回身,眉头紧锁:“你方才那股气息……是什么?”
萧瑟苦笑,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方才那一棍,他燃尽了顾瑾匀留存在体内的最后一缕真气——那是神游玄境之上的高手真气,虽仅一缕,威势已令颜战天动容。可这一缕燃尽,往后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转身,唇角微扬,学着颜战天的语气道:“想问我问题?先问过我的棍!”
“一棍出自在!”
萧瑟纵身一跃,踏云乘风步运至极致,一步便至颜战天面前。长棍劈下,颜战天剑锋微转,轻描淡写便化去所有威势。
“二棍入逍遥!”
萧瑟大喝,长棍抡圆再度砸落!转瞬之间,连升两重境界——旁人穷毕生苦修方能企及的高度,于他不过一念之间。
颜战天感觉到了棍上威压,足尖轻点,向后掠去。萧瑟一棍砸入地面,碎石飞溅,硬生生轰出一个丈许大坑。
“不错。”颜战天幽幽开口,“数载磨砺,你比当年强得多了。同样的逍遥天境,如今你总算有资格与我一战。”
萧瑟举棍大喘,胸膛起伏。他心中清楚——纵然连升两境,与颜战天之间仍隔着天堑。若要胜他,唯有倾尽一切、孤注一掷。
可颜战天却忽然收剑入鞘。
萧瑟眉头紧皱,棍仍未松。
“我不杀你。”颜战天缓缓转身。
萧瑟沉默。
“再见。我等着你成为真正高手的那一日——到那时,再来杀你。”言罢,颜战天纵身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萧瑟长舒一口气,缓缓放下长棍。唤来夜北马,再次跃上马背,朝北方疾驰。
远处官道烟尘翻涌,萧瑟目光遥遥扫向前方。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正迎面行来,甲胄森寒,旌旗肃穆,为首那人衣袍华贵、气度超然,正是兰月侯。
三百虎贲列阵如墙,所有人的目光同一瞬抬起,遥遥落在他这孤身奔袭的青衫之上。朝野皆知的永安王归城,于他们而言,终究是撼动天启的大事。
萧瑟眉头微蹙,心底并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淡淡甩了甩手中无极棍,依旧策马向前,不曾减速。
“让道!”兰月侯立刻会意,高喝一声。一千三百虎贲郎分作两列,自中间让出一条坦途。
“皇叔。”萧瑟策马行过,稍稍垂首。
“你回来了。”兰月侯轻声笑道。
“不,我还没有。我还没有看到那座城。”萧瑟一甩马鞭,自那条大道上狂奔而出。
青衫终至城下。萧瑟勒马驻足,缓缓抬头——城门之上,“天启”二字如山如岳。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四野寂静。
“我回来了!”
他猛然拔出腰间长棍,举天怒吼!身后千军万马奔袭而至,齐齐拔剑,与他同啸!
一日之内,永安王——当年叱咤天启的六皇子——重回天启的消息传遍全城。即便不传,满城皆可见。因他一如四年前那般,纵马踏遍天启每一条街巷,惊起遍地飞雪,仿佛他仍是当年的六皇子萧瑟,什么也未曾改变。
他策马行过永安王府。那是座新立的府邸,恢宏气派,犹胜白王府与赤王府。可大门紧闭,唯几只麻雀落在阶前,倒显出几分荒凉。
“永安王?”萧瑟冷哼一声,一甩马鞭,穿过长街。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疾响,两侧商铺的幌子在晚风中猎猎翻飞。他掠过那座新立的永安王府时连眼风都未斜一下,径直朝城西的方向奔去。
老槐树的枝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密,林间隐隐透出暖黄灯火。他勒住缰绳,烈马放缓了步子,沿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前行。拐过一面爬满枯藤的矮墙,雪落山庄的朱漆大门便豁然在眼前。
造起一间山庄,令多少人回温。
府门口,一名老管家垂手恭立。管家两侧,持刀侍卫面色冷峻,管家却淡淡含笑。
管家迎上前,重重跪地,两行热泪瞬间滚落:“公子,这些年……在外受苦了。”
“不苦,在外住的也是雪落山庄。”萧瑟笑了笑,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管家,“徐老头,受苦的是你吧?”
“胡说。”老管家摇头正色,“这天启城,谁敢欺负我们?”
萧瑟拍了拍他的肩,点头笑道:“也对——谁敢欺负我们?”
“公子,回家吧。”老管家忙让开路,两侧侍卫亦退后数步。……
一连三日,天启城沸沸扬扬。无论达官显贵、商贾巨富,乃至三教九流、市井百姓,目光皆锁在这座雪落山庄上,等着看有什么动静。可三日里,山庄大门未开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