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睡过时,消息未至。
萧瑟伸了个懒腰,在日光中睁眼。
“赶了几昼夜的路,真是困乏。”他揉了揉眼起身,自行更衣洗漱,取了无极棍,步入正厅。
与他一样,司空千落、雷无桀、李凡松皆已安安静静候在正厅中,一言不发。
萧瑟入座窗边罗汉床,犹自望檐外落雪。
几人缄默不言,虽未声张,李凡松却也明白,他与雷无桀对阵无双城,司空千落已同叶字营逼退洛城军,却还缺了雪月城大弟子唐莲的踪影。
“李道长,”萧瑟忽道,“你可知道你师父的下落?”
李凡松答:“师父说她会随司空城主到慕凉城找孤剑仙,随后再入天启皇城。”
“好。……”
萧瑟只是探李凡松口实,听听顾瑾匀对他二人的说辞是否一致。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她去找宣妃了?”萧瑟问。
“我想是的。”李凡松答。
第二天睡过时,消息仍未至。
第三天睡过——再累再倦,也再不能睡下去了。无论发生什么,此刻总该知道了。
一名黑衣来客正坐于厅中自斟自饮。他衣袖上绣着一张蛛网。
“说吧。”萧瑟淡淡道。
“唐莲遇袭。暗河派出二十一名杀手。八名被杀,十三名带伤退去。”
“这不重要!”雷无桀打断。
“唐莲饮下七盏星夜酒,力竭而亡。”
她还真的就不干涉此命了……
“尸体呢?”萧瑟强压心潮,声音平稳。
“唐门已遣人接走。”
司空千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泪如雨下:“大师兄……死了?”
“不可能!”雷无桀猛摇头,“不可能!大师兄多少次死里逃生——为什么这一次不行?这一次他甚至不用顾着我们,他不可能死的!”
李凡松习剑多年,还未曾杀过人,竟真的不曾见过谁死。与唐莲虽不算熟识,但真正听到唐莲已死的消息,他才对这朝堂江湖有了实感。他无言而立,心下为自己作着安慰,也为唐莲暗自可惜。东海一程,仿佛还如梦初醒。
“能不能…麻烦你再去一趟唐门?”司空千落拭泪,声音细如蚊蚋。
黑衣使者摇头:“蛛网的消息从不出错,没有复查的必要。我也很想告诉你们,这不是真的——但很遗憾,这就是我带来的情报。告辞。”
他起身便走,徐管家欲送,使者摆手径直离去。
“这就是雪月城的蛛网——和传闻中一样冷酷。”萧瑟幽幽说了一句,端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随即叹气,将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他屈眼:“怎么偏偏是茶?”
“公子……”徐管家低唤。
“你先出去。这几日,府上来递拜帖的,一概不见。”萧瑟疲惫道。
“是。”徐管家退下。
司空千落噙泪望向萧瑟:“大师兄死了。”
萧瑟上前一步:“是啊,他死了。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
司空千落无言。
雷无桀死死握住心剑,目眦欲裂:“暗河——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别让仇恨蒙了你的心,雷无桀。”萧瑟轻声道,“唐莲是因我而死,他的仇,我来背。”
是时,府门外传来徐管家高声禀报。
“公子,有客到。”
“不是说不见吗?”萧瑟皱眉。
“这位客人不一般——是叶家小姐。就是那位与您一同长大的将军府千金,如今比从前更明艳了。”徐管家笑道。
“叶姑娘来了……”雷无桀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许。
萧瑟略一沉吟,点头:“让她进来。”
旋即门帘掀动,一阵裹着梅香的凉风从廊下卷入正厅。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款步穿堂而来。来人一身烟青色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步履间衣袂微动,裙摆扫过地面时几乎不沾尘埃。
萧瑟立在窗边,手中还握着方才摔碎茶盏时溅上茶渍的袖口,神色却在这一刻松弛了几分。他微微侧了侧身,朝厅中的空椅偏了一下下颌:“坐。”
李凡松一直立在厅角,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叶家小姐。他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对上了一些轮廓,心下有了数,便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挪了半步,将门边的位置让出来,方便她进出。
叶若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侧过头朝他微微颔首。
叶若依入座轻叹:“唐师兄的事,我也得了消息。我很难过——他当年救过我,在雪月城里也多有照拂。他的仇,我会报。但这三天够长了。该说的话,该流的泪,都在这个厅里流完了。剩下的,是往外走的事。”
“你此来,是大将军的意思?”萧瑟忽然问。
“不。我不代表父亲。他的想法是扶持你登基,借此攫取更大权柄。而我不同——这一次,我是来做你的谋士。”叶若依正色道。
“谋士?”雷无桀与司空千落对视一眼。
萧瑟却并不意外,只问:“二者有何不同?”
“你是龙。而我,只想做一阵风——助你登九天之风。”叶若依缓缓道。
一支争嫡之师,需有勇士,更需谋士。这位置,雷无桀不够沉稳,司空千落不够老辣,唐莲若还在也仍欠几分狡黠。至于萧瑟——若怀帝王之志,便不能亲自下场做谋士。而顾瑾匀,他从不肯让她担任何职事。
叶若依却可以。她够聪明,够沉稳,手中更有不俗的底牌。
萧瑟眼中一亮,笑道:“若依,你来找我,是要逼我走出这一步?”
“是。天启的征途总该开始了——是时候迈出第一步。”叶若依点头,“第一步,便是告诉整个天启:你回来了,回来争这个天下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铺展于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这是要邀的宾客。”叶若依道,“这些人,或为王公贵族,或为朝中重臣,或掌军伍,或控商道。贵族代表萧氏皇族,重臣代表世家势力,将军背后是北离军马,而商贾则握着天启的经济命脉。其中有的需拉拢,有的则需威慑。”
“白王萧崇、赤王萧羽……”司空千落低声念着,“萧瑟,他们是你的兄弟?”
“是。”萧瑟冷笑,手指划过那两个名字,“拦我回天启的人,多半就是这两位好兄弟派来的。”
“所以杀大师兄的……”雷无桀死死瞪着那两个名字,咬牙切齿。
萧瑟一挥手,将名册卷起:“上面许多名字我已不认得了。你在天启多年,我相信你的判断。让徐管家拟请帖,一一送到府上。”
“以何身份?”叶若依问,“六皇子,还是永安王?”
萧瑟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
“萧瑟。就用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