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松衣衫被劲风吹得微微鼓荡,立在原地,衣袂不染尘埃,只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天罡剑诀凭空召出无数剑影,极耗真气,能压下卢玉翟,也并非全然轻松。
“就到此为止了。方才是宋燕回在,你们才得以胜过雷无桀。”李凡松横剑,漫天浮动的青色剑影随之缓缓消散,“我们虽然不代表雪月城,但雪月城的人马上就会来。说白了,我只是来拖延时间的。”
雷无桀恍然大悟,又道:“李兄,这招也是前辈想的?”
李凡松自豪道:“不错!”
卢玉翟眼中凶光未敛,还想拼死再上。
雷无桀强撑伤势,手中心剑再度出鞘。红衣虽沾满尘土血迹,可剑上赤光重新燃起,虽然远没有刚才突破逍遥天境时那般鼎盛,却依旧凛然慑人。他一步一步挪到李凡松身侧,心剑剑尖直指卢玉翟。
“还要打吗?”雷无桀声音还有些虚,语气却分毫不让,“真要拼起来,你们无双城,今日要折损不少人。我们赶时间。”
一边是刚刚施展天罡剑诀、余威尚在的李凡松,另一边是刚刚踏入逍遥天境、搏命之下依旧可怖的雷无桀,身后却有马蹄声传来,手边尘土激荡。卢玉翟左右看了一眼,又瞥向身后一众神色惶然的无双城弟子。
他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是不甘心地垂落长枪。
“我们走!”
卢玉翟一挥手,无双城一众弟子收起兵器,跟在他身后,恨恨地转身退入山林深处,转眼便消失不见。
这也太简单了?李凡松忽然觉得,他与雷无桀等人如今的境界竟是有些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便暗暗有些悲哀。
旷野之上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响。
危机一去,雷无桀浑身紧绷的那股劲彻底泄掉,身子一晃,险些再度栽倒。李凡松连忙收剑,伸手一把将他扶住。兰因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雷兄,你可别晕过去。”
幸好还从师父那学了几手。李凡松皱眉探了探他的脉象,内伤外伤缠作一团,亏得这小子体魄强悍,才勉强撑到现在。忙取出药瓶,几颗丹药递给雷无桀。
“当真仙弟子就是好,疗伤都有方。”雷无桀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咧嘴一笑:“还死不了。刚踏入逍遥天境,我可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
他抬眼望向北方,李凡松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境。
“雷兄,你的马呢?”
雷无桀私下环顾,见空无一活物,挠挠头:“可能是丢了。”
“……那你怎么去天启?”
“额,能不能劳烦李兄,御剑载我一程?”
李凡松一时有些抗拒,道:“那我们还是在这儿等一会儿雪月城的人马,然后再向他们借马吧。”
“好小子,当了真仙弟子,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的好吧!”李凡松撇嘴,“你师父还是雪月剑仙呢!”
“那说明,我也聪明了呀!”雷无桀得意洋洋。
两人并肩站在官道旁,等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渐渐逼近,果然是一队雪月城的轻骑。为首弟子翻身下马,微微一愣,旋即抱拳:“雷师弟,城主命我等前来接应。”
雷无桀连客套的力气都省了,只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马借两匹。”
李凡松与他各牵一骑,翻身上鞍时,雷无桀疼得龇牙抽气,却仍不忘扭头冲李凡松道:“李兄,方才你说‘雪月城的人马上就来’,是真算准了时间,还是随口糊弄那卢玉翟的?”
李凡松面不改色:“当然是随口糊弄的。不过我猜他们也会来,所以可能也不是糊弄?”
雷无桀愣了一瞬,拍着马脖子大笑,扯动伤口又痛得呲牙,笑声便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风箱。李凡松扶了他一把,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草野间零落的剑痕与血迹,朝着北方的官道缓缓前行。
穿出群山时已是黄昏。夕阳熔金般铺在连绵的田野上,远处的天启城郭轮廓渐渐从暮色中浮现。城墙巍峨如卧兽,檐角勾连成片,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两人两骑入了城门,坊市间人声喧嚷,车马络绎,楼阁檐下悬着各色灯笼,胭脂香气与酒肆里飘出的热羹味混在一处,扑面而来。
雷无桀坐在马上,左顾右盼,目光却总在那些高墙深院的屋顶上打转。李凡松见他心不在焉,便问:“你认得路?”
“不认得。”雷无桀诚实道
李凡松想了想:“但萧瑟说,他那山庄门前观雪落,门后看镜湖,极尽风雅……城里能有这般景致的宅子,应当不难找。”
“你还真信了?”雷无桀哼笑,“他那雪落山庄,前不挡风后不避雪,也算是名副其实。”
李凡松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道:“天启我不熟,但师父说,雪落山庄不在主街闹市,偏在城西一片老槐林后头。咱们沿这条长街走到尽头,看见槐树就往里拐。”
雷无桀眼睛一亮:“前辈这次倒不看人笑话了?”
李凡松勒了勒缰绳,撇嘴道:“是另一个师父。御诸师父给的信息棱模两可得要死,这是我花钱找玉真师父算的!”
两人顺着长街一路西行。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贩收了摊,挑着空担子往家走;茶馆门口的说书先生正拍醒木散场,三三两两的听客鱼贯而出;酒楼上传来琵琶声,弦音铮铮,被晚风一搅,断断续续地飘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响。
拐过最后一家布庄,街巷陡然窄了几分,两旁的老槐树伸着虬曲的枝干,叶影密密匝匝地覆在头顶,将天光滤成一片温润的青碧。树影深处露出一角灰瓦白墙,门楣上悬一方匾额,字迹清逸如云鹤,写着“雪落山庄”四字。
雷无桀翻身下马,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踉跄,李凡松眼疾手快捞住他胳膊。两人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门上铜环锃亮,里头隐约透出暖黄的灯火,还有细细的水声。
雷无桀怔怔地望着那座山庄,望着池上的灯影,望着门前几株老梅——虽然花期未至,枝头空空——却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破败的客栈里,那个自称山庄主人的少年,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胡说八道的模样。
“门前观雪落,门后看镜湖。我有一座山庄,叫雪落,极尽风雅。”
“我那山庄,值你筐子里的明珠,大概十筐!”
雷无桀想起了萧瑟当年的那些话,不禁咋舌:“原来这家伙不是在吹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