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道:“说一定,有些偏颇。但一时,便是如此。”
他合上书卷,搁在案上。窗外的玉兰正落着,有一瓣穿过半开的窗,恰好沾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微微侧过脸,烛火在他眼底跳跃了一下,又归于沉静。
“阿云。”他唤她,声音不疾不徐,“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等一个结局?”
她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玉兰瓣落在地上的细微声响。
“等到了,又如何?”她问。
他笑了一下,唇角微扬的弧度里带着三分懒散、七分说不清的意味。“等到了,便发现不是想要的结局。可不等,又怕错过了什么。”他垂下眼帘,长睫掩住大半眸光,“就像你此刻站在这门口——进来,或是不进来,都是一种选择。”
窗外起了风,将他肩头的花瓣吹落。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握,握了个空。
她终于跨过门槛,在他对面坐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方才那瓣花,我没接住。”
“接住了,又如何?”她似乎有些愠恼,才不与他好好说话。
“接住了,便可以夹在书里,留到冬天翻出来看。”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可我总在想,其实接不接住,花都是要落的。我留不住它,它也不需我留。像你说的,花开云落,是命。”
“是我无能。”顾瑾匀道,“都太晚了。”
她看着他,他回望。
他又道:“你我相识一场,不敢问你的爱。可你若垂怜过我,便让我去罢。”
他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双手,靠入她的肩窝:“你我相识一场,在鄂州,你说是你的旧爱故地,我便也在那里,如尘埃一般入了你的眼。夜荼曾架在我的颈前,我却爱上衪。我本以为,还能多陪你十年。”
他们相识,本因一场无趣的赌约。李长生言夜荼出刀必饮血,否则献上三十年楚酿一坛。她便在云梦泽旁出了一刀,抵在他喉前。他说那一刀,极残酷、极孤怆,却也极尽温柔,一感便知,这双手是战士的手、也是医者的手。
蒹葭苍苍,她便立足水中央,赤足踩在浅滩上,墨紫衣摆浸在水里,被暗流扯得微微晃动。白发垂落腰际,有几缕贴在颊边,被雾汽濡湿。
刀去时一瞬,仿若云水倾虹,照彻两人面庞,刀风别开乱发。隔着那半寸,她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平稳、匀净,似一道不急入海的溪。
“你是姬虎燮的徒弟,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若风。”他答,顿了一下,又说,“方才那一刀,我见过的——十年前的战场,有一道刀痕穿过整片南诀军阵,把送信的斥候和来犯的骑兵同时拦在界碑之外。那道刀痕的边缘,也是这样干净。”
“你认得我?”她问。
“不认得。可我,想起一句诗歌。”
起初她厌他,可她也并非表里如一之人。后来她接受他的梦,就像她接受他有这个姓氏、有这座王府、有这些责任一样——那都是属于“萧若风”这个人的组成部分,她只是接纳而已。……
顾御诸垂眸,眉心紧蹙,面色似是挣扎,又似爱怜。
相识时,他是爱逗她笑的。也曾为她唱起相思调,抚琴一曲。他曾问她,自己独创的剑法,要取个霸气的名字,她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便是这三最为霸气。”他便为他的剑法取名“天下第三”。雷梦杀嘲笑说,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几人都笑了。
“梦杀已死,我若不死,还有多少个雷梦杀?纵使你拔刀御龙拦下叶字营二千众,又会有多少个叶啸鹰?若风、长风、东君、心月、楚河与尘儿,亦不可受我牵连。”
她想说,若能带你杀出天启,你我就此落户山水,又有何不可呢?屠尽皇室、屠尽命途,有何不可呢。又是她厌的论调。最终骂他混账、懦夫,放不下身前人。
“护住楚河,阿云。”
她感觉到那阵湿意从她肩窝处渗开,漫过她颈侧的肌肤,沿着锁骨往下淌。他的眼泪是烫的,烫到她开始分辨不清那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的。
便是这么个爱哭的人。她想。
他收紧手臂,又深埋几分,手从她的衣襟滑到她的脊背,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掌心压在她肩胛骨上,指节嵌进她脊椎两侧的凹陷里。
顾御诸终于抬起手。她的一只手还停在他颈侧,另一只手慢慢覆上他的后脑,脸颊贴住他的颞骨。
“下次去抚仙湖罢。转身而去,便是天涯了。”
刀抹过,便是天涯了——几步的天涯。
“如果呢?”李凡松问。
再回神,温热已从他眼角流下。
萧若风,你真没种啊。你要的快意江湖她分明能给你,你凭什么死?你凭什么?
顾瑾匀长出口气,只挑挑眉:“倘若真有如果?……年青,便爱说‘如果’。若风还算好放下的呢,那云梦人寿终正寝时,为师可是消极了七十年。”
抬起手,为他拭去泪水。
凭什么……
“若是琅琊王真的随师父走了,师父会高兴么。”李凡松问。
“若他随我走,还能放下生前身后事,我确会高兴。”
“可他放不下……”
“你呢?”
握紧双拳,“我什么都……”
他什么都放得下,唯独她。顶多,只有玉真师父。这般说好么?会让师父觉得他是个没担当的人么。若他是琅琊王,定不顾一切地随她走,哪怕腥风血雨,天下弃之……
李凡松的拇指绞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
“重了,凡松。”她低垂,“你承得住,我承不住。”
“…徒弟失礼。”失落地看着交叉的拇指,不知当如何是好。
一阵风拂过,不甚刺骨,却有一朵梅花飘入视线,落定在指尖。
这季节,哪来的梅花……
李凡松叹口气,苦笑了一声。
把那十年过完,便不用被她当孩子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