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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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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这一去,除那天启四守护,亦有兰月侯八百虎贲郎、叶啸鹰千人叶字营,皆是琅琊王旧部。若风已死十五年,却亦助他皇侄回那地方。……半年前我追查赤王勾结暗河,手下尽是些悖逆天道的腌臜勾当,断留不得。而正因违了生死天道,才最具威胁……白王却还被蒙在鼓里,想来也是因眼疾一事力不从心。若铲除了萧瑟,谁来制衡赤王?他……"

言语内容断续零散,并非是想让旁人听懂,只是某种向自我寻求确认的方式,梳络着繁杂琐事。说穿,便是自言自语。

方才还带着几分脆弱,此刻便已收敛殆尽。她是忆起琅琊王了么?只是又逼着自己以谋算掩住心绪罢了。

她说自己急,那便说明她在等。等谁?——近日她对回天启一事总是矛盾,与寻常不同,似是要面对什么。故而流露着一丝期待,与一分隐秘的忐忑。宫中值得她等的人,不就只有后宫里那位了么。有时候,师父倒还挺好猜的。

“那师父以为,为何而急切呢?李凡松问。

顾瑾匀回神:“…相见,不如不见……?”她开始认真思忖,语气仍平静,“我先前想,是因期待。那千年前的王、云梦故人,乃至若风,都似乎在等这么一个正果、或絮果,我自也渴求那份印证。这是一种幼稚的心思……可如今想,哪里全这么深沉?我近日心绪不宁,本以为是想若风了,可心想的,只有再与那人见面时,应当说些什么……”

“师父又为何想与她相见?”

她摇摇头,叹道:“为结束,或为存续。只是这十八年,却未敢解开这恼人隔阂。我藏得不好,萧瑟和长风也看出来了。今早,他还试探过我。”

唯独此刻,师父褪去游刃有余的壳,露出里头慌张忐忑的模样,倒叫人觉得亲近。说到底,她还是想挣脱那些悬而未决、如履薄冰的新仇旧怨。她身后背的那东西,该是沉的。

她是累了……

“师父你该学学我。”李凡松道。

顾瑾匀一怔,眨眨眼:“嗯?”

“你这样,倒和玉真师父在青城山上的模样有点像。我当时就这么觉得了,他应该学学我,想见就去见,春秋四季都无所谓。他和雪月剑仙那都是后话,当时下山,我见他可没想那么多,把我和飞轩都撂下了。”

李凡松语气轻松:“师父你替人牵缘,可别将自己困住了。累的时候停一停睡一觉,徒儿给你泡茶做顿体己饭。嗯。你比玉真师父好说话,凡松就都说了,师父莫怪……”

话音未落,顾瑾匀便笑道:“你呀,哪儿都好,就是太年青。”

“那师父敢不敢再等我十年?”李凡松笑问。

“敢。”

“啊?”他本是脱口而出的玩笑话。虽说师父的命数,十年不过弹指,可这么斩钉截铁,他多少招架不住。这么说就像是,与萧公子无关似的……

顾瑾匀看他臊,得逞般朗笑。

“师父你又笑我!”

转而伸了个懒腰,舒展双腿,喃喃着:“年青啊……”却倏然发作,“凡松,你可有烦恼与为师讲讲?”

“啊?”

她胸有成竹:“俗话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暗恋苦楚了、生活杂务了、学业进益了,尽管来问。”

又断章取义……李凡松不可置信:“暗恋苦楚就算了,生活杂务?我真问了师父你答得上来?”师父是个生活白痴,这众所周知。

“是答不上来。”顾瑾匀坦然道,“唉,为师给多少人喊作师父师祖,却从没人向为师倾诉,为师寂寞得很!凡松你,有心事可要多与为师说。”

左为师右为师的,这又是什么执念……转念一想,又像是因为自己听了她的倾诉,这才临时起意似的想偿还,师父这点还挺笨的……

“那是。平日里师父就装深沉了,谁敢与你倾诉?”

“去!没大没小。”她端架子。

“不过师父这么一说,最近确实有些想念飞轩了。”他顺着顾瑾匀道。

“飞轩?记得他是拜天尘为师了。要么,待回天启找他去。”

“好啊!——…可这太直接了吧?那可是钦天监……算了。”

她朗笑:“青霄剑如今还认你师父为主,可我们都感应,青霄剑剑意与飞轩着实有缘,日后是个当掌教的好苗子,只求你殷师伯别死前头了。”

李凡松想了想:“飞轩那小子,虽然性子老成,究竟怎么拜国师为师的?”

“缘分呗。”顾瑾匀道。

李凡松当即接受了。

顾瑾匀抱胸,佯装不满:“飞轩拜国师为师,你拜我为师,可有不平?”

“绝对没有!”李凡松徒然拔高,“师父万岁!”

顾瑾匀听言又笑:“这句话,在萧若瑾面前说,听见没?”

李凡松姿态夸张:“谨遵师命!”……

自良玉榜放榜,便总有弟子来问:

李凡松,你得真仙衣钵,可是为了修长生道?

李凡松答:师父并非三界中人,长生亦非正道,她不教的。

因真仙弟子身份,身边巴结他的人倒更多了。他受了不少奉承邀约,其中不乏几个性情中人,处之舒坦,就当交了朋友。可到底,想修长生的占多数,每每张口,便是“长生”、“成仙”。李凡松不怕讨人嫌,一一与之澄清:师父不是仙人,长生也不是修来的。纵使如此,有人说他自私搪塞,有人道原来真仙是假仙。李凡松也并未生气,只觉得该说的都说了,随他们吧,想来师父也不会在意这乱耳之音。越与这些人相处,便越想和萧瑟来往,到那时或许才有趣些,不至于听见什么长生修仙的了。

这些人在师父面前一个字不吭,倒会和自己摆谱,有时候忍无可忍,不怕招人恨,便规矩论武吧。这才明白师父为何早年不愿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不认识她还好,认识她“真仙”了,才叫个烦。

巴不得师父早些离开雪月城呢。待一切结束,师父的执念也解决些了,他便一直随师父云游罢。等师父不要他了,他也去云游,然后偶遇师父。想着就美。

可老了怎么办呢?或是死了?想到师父那么懒,也不喜欢扎堆,所以这百年来也没几个如琅琊王、萧瑟或他一样的人。那么谁还如今日一般,听师父说话呢?

渐渐地,旧想法浮现了。可还不到时候,他也不知能否实现,便没再刻意想。

“师父,”李凡松道,“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

“嗯?”

“琅琊王去世后,师父寂寞过没有?”

……

“阿云,战争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天启的深秋,暮色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金。

萧若风正倚着紫檀木案几翻书,指节微曲,压在泛黄的纸页上。眉是远山的青,眼是寒潭的深,鼻梁直而挺,唇线却柔和,难得的是那双眸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聚着光,又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似笑非笑地一弯。

他又问:“特权是以他人的负重前行为代价,一定是以别人的不自由为代价,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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