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匀仰面横陈于床榻,衣不修边幅,也不着意整饬。一头白发如流瀑般自床沿垂落,几缕发丝还沾着未散的潮气。萧瑟背靠床侧,右耳轻贴她左耳,一膝屈起,腕骨随意搭在膝头,指间缠绕把玩着几缕她的白发,似有若无地摩挲着。
他侧目看她——双眸轻阖,眉心舒展,仰首间,下颌与脖颈连出一道利落又柔韧的弧线,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性感。他放下手中发丝,指尖穿过那一片霜雪似的白发,将她额前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不自觉地吻上她眼角。
她失笑,萧瑟便撑身坐起。
“才几时,又要去练棍?”顾瑾匀仍闭着眼,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嗯,今日当破第三重。”萧瑟懒散应着,指尖却没停,仍在她发间穿梭,“该说的都让你套去了,还想聊什么?”
昨夜这女人又趁他情迷,三言两语便哄出不少事。他倒不后悔,若能以此换她这般殷勤情态,倒也不算亏。
便是半月前她助司空千落破境那日,姬雪独上雪月城寻他,司空长风也在场。
他当时便觉出不对——师父不传讯是常事,可回城数月,半点音讯全无,姬雪却说师父已下了集结令。他当即问起师父身在何处。
“死了。”姬雪淡淡地说道。
萧瑟大惊,但转念一想,华锦不是说过,辛百草治好了他吗?
“好吧,骗你的。”姬雪仿佛没看到萧瑟震惊的眼神,淡淡地说道,“但是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废人,连提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点逃命的轻功。他伤得太重,高人也治不好他。现在和一个瘦竹竿似的大夫住在一座山上,每日调息养气,还妄想着某一日重回巅峰。但我看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就看哪天挺不过最后一口气,就死了。”
萧瑟无奈苦笑。姬雪这话说得冷漠、恶毒,令人心寒,实在不像是一个女儿说自己的父亲。但他并不惊讶,姬若风在姬雪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离家而去,姬雪自然对其有恨意,而且他也听得出来,对方所说的话并不是真心的。
那竹竿大夫,应当是辛百草了。
姬雪颔首:“不过,有件事。”
“何事?”司空长风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心里大约嘀咕,这旧友之女,竟颇有几分仙人面貌?
“他两个月后会出现在百晓堂。”姬雪说得笃定。
“为何?”萧瑟问。
“因为金榜该换榜了,上次更榜的时候,他就说过三个月后就是下一次更榜。到时候他会亲自公布这次的金榜,几乎一半的百晓堂弟子都会在这一日回到天启。”姬雪说道,“而且,他还托我问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
“莫衣真的死了?”
“不好说。”萧瑟道,“按瑾匀的说法,莫衣如今未死,却也并不处于活着的状态。他尚有意识,但五感、四肢百骸均已被剥夺。”
姬雪一怔,随即迟疑点头,“看来是在考虑百里东君和莫衣是否还能再次出现在冠绝榜中。”
“他就托你问了这个话?”萧瑟惑道。
“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要问他你想知道的问题,两个月后他在天启城等你。”姬雪说道。
萧瑟皱眉:“他这么确定我会回天启城?”
“不光他,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百晓堂内与你相熟的所有人。”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人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顾瑾匀懂他性子,便不再多言,只道:“凭心而动罢了。你如此,他们亦如此。”
萧瑟眸光微沉,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想帮我的人有多少,想让他们死的人,便多上十倍。当年我离天启时,已死了许多人。从小伴读的童子、军塾同窗、弓马师父……我走那日,他们都死了。这一次,我若回去,又有多少人要死?”
顾瑾匀轻笑,一个“我”字咬得极重:“我想让多少人死,便有多少人死。”
萧瑟哼笑:“倒也是。如今于你而言,有何不可?有你在,回天启的路,能平些么?”
“不能。”顾瑾匀却话锋一转,“方才那句,只是霸气。生老病死,成王败寇,我并不想干涉。”
“什么样的命,才能让你干涉?”
“只谈改命,‘知’之命可以涉,‘勇’之命不可涉。命是生死,而非命运。”
原来这样分明,萧瑟还当这标准全凭这女人心情呢。
“何谓‘知’,何谓‘勇’?”萧瑟问。
顾瑾匀缓声道:“巫医乐师百工之辈为勇,兵卒百姓江湖客为勇,你与除无心外那几个小家伙,眼下皆为勇;若风为知,你父皇为知,天启五大监、青城山钦天监,皆为知。”
这话中之意,便是他身边之人的生死,她顾瑾匀不会插手。他自己的因果,仍要他自己纠缠,亲手去护。那和尚说得不错,这女人靠得住,却不能靠。
“眼下比如?”他问。
“苏暮雨,非勇非知。”
……真不是看心情?给她个机会:“是保是杀。”
“保。”
萧瑟撇嘴:“……真想不明白你。所以和尚才骂你,好人也不做到底。”
顾瑾匀挑眉:“谁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