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得了,”司空千落鼻间轻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你这般眼巴巴候着,不就是来等云姐姐的?”
李凡松挠挠头,不否认。
“姐姐她方助我破境,就说你在山下也要入道了,我们这才下山。”
李凡松抬眼,眸子澄亮,看向顾瑾匀。只见顾瑾匀笑意温熙,心境清明,抱胸倾首而立。
唉……李凡松心间涌出些许暖意。
司空千落翻个白眼:“眼里只有女人。”
“这话忒不厚道!”李凡松立刻反驳。
“实话!”司空千落道。
“那你眼里不也只有萧瑟?”
“找打!”司空千落银枪一横,枪尾点地,追得李凡松绕着山门满地乱跑。顾瑾匀见状朗声大笑,也不阻拦,只负手踱步,朝山下走去。李凡松忙不迭喊着“停战停战”,顺手捞过靠在墙角的油纸伞,二人这才收敛几分,一前一后随她下了山。
山脚酒馆无匾无额,只在檐下悬着一串旧铜铃。风一过,叮铃几声,清响散入雪中。老板性沉少言,一手熬汤的功夫却冠绝此方——牛骨吊出的汤色乳白,掷一把晒干的红椒,佐以十余味药材,滚沸时,整条长街都浸在那股又香又辣的热气里。
李凡松刚在桌边坐定,便将油纸伞倚在墙角,又伸手去接顾瑾匀解下的湖蓝斗篷。斗篷上积着雪,被屋内热气一熏,腾起一层薄雾,恍若将苍山的雪色也一并带了进来。他递上热毛巾,顾瑾匀接过,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触,便收回去拭了拭脸颊。
侧发被毛巾水汽濡湿,贴在她脸颊,那笑意温贴,教李凡松心下不禁高声呼喊:绝了……
顾瑾匀道:“自在境巅峰,根基算稳。看来方才没白听。”
李凡松嘿嘿一笑,不敢居功,只低头摆弄碗筷。
司空千落将银月枪靠在桌沿,自己拉开长凳坐下,顺手从怀中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丹药,就着温茶送下——方才对练用力过猛,右肩旧伤终究被牵动。她动作利落,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顾瑾匀目光掠过,只将刚烫好的酒壶往她面前推了推,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朴素小瓶,倒出三粒递去,“佐酒服下。”
“这是什么?”司空千落问。
顾瑾匀自豪道:“‘好药’!我独家的。”
司空千落一时语塞,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滚过喉咙,肩上酸胀竟似散了几分。她抬眼瞪向李凡松:“看什么看?再笑,信不信我把你那把伞折了当柴烧?”
李凡松忙埋头正了正筷子,嘟囔道:“我哪敢笑……我是佩服司空姑娘枪法精进,连带着我也悟出些门道。”
“少来。”司空千落哼了一声,却还是夹了片烫好的羊肉,蘸酱塞入口中,“有机会,定要找你练枪!”
“那还是劳烦小姐找萧公子吧。”李凡松道。
司空千落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眼尾泛红。
正闹着,冷风卷着雪沫扑进门来,又被屋中热气顶了回去。两名弟子立在门口,拍去肩头积雪,目光扫过堂内,落在顾瑾匀身上时,明显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三城主命小的来禀报一声。”
司空千落握筷的手一顿,眉心微蹙,看向顾瑾匀。李凡松也停了布菜的动作。
顾瑾匀却神色如常,慢悠悠夹起一片白菜,在酱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氤氲热气里,她唇角那粒小痣若隐若现。
“去吧。”她只平平道。
弟子离去后,司空千落与李凡松都欲试探,顾瑾匀开口道:“她来了……”
“谁来了?”司空千落问。
“百晓堂来人。是萧瑟的旧识。”她道,“彼时你们自渊止城赶去雷家堡途中,便派遣打手为你们拦下了七成暗河刺客。只是并非以百晓堂的名义。”
司空千落点点头。
“我看,是要换榜了。”李凡松道。
司空千落一怔,瞥了眼顾瑾匀身后之物,不言。
顾瑾匀轻叹一声:“不过少了两人罢了。此番前来,或另有图谋,却也与你我无甚干系。……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是啊,师父平日不嗜酒,今日看来倒是尽兴。李凡松心下愈发明朗。
顾瑾匀指尖轻轻敲着杯壁,湖蓝色的袖口垂在桌沿,被锅里的热气熏出一点潮意。
明德帝病重的消息像纸片一样飘散在北离,自然也飘过这里。
司空千落道:“萧瑟已经知道了,天启的事。”
顾瑾匀点了点头。
“所以,他要回去了吗?”司空千落问他。
顾瑾匀摇摇头:“他大抵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司空千落又问道:“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去你和他待过的那个天启。”
顾瑾匀轻叹:“还不到回去的时候。天启会派人来雪月城,必是为请你父亲——天下皆知的药王谷传人。若太医院束手无策,或许他能解局。”
“但他躲不掉,也没想躲。”声音很淡,却笃定,“我会试着说服他的。”
李凡松想问,他能不能也跟着去。但其实并不需要问,虽应当听从师命,可趁眼下师父还未出言拒绝他,便不需要那个答案,他便随她去。他已经决定过,便不喜欢问人了。
可师父回雪月城前去了趟天启,却也没有将明德帝治好,是很微妙的。师父那样恨明德帝,却也替他吊着命,又不愿治好他的病。若看旧事,师父和萧公子都又何尝不是明德帝的心病呢。
顾瑾匀忽笑道:“当年有一个持着长枪的少年,杀出了一条通往太安殿的血路,那个人就是你阿爹。当时他们叫他朱雀,他不喜欢,觉得太娘了,总想当青龙,可当时却争不过雷无桀他母亲。”她顿了顿,“无论如何,你阿爹拦不住你、我拦不住你,萧瑟也拦不住你。”
李凡松转着酒杯。
师父也拦不住我……
“那云姐姐你助萧瑟回天启,是为了让他坐上太子之位、还是为琅琊王平冤?”
看来司空姑娘知道的不少。李凡松想。
“都不是。”顾瑾匀道,“只是想让他赢。”
赢下琅琊王曾输掉的棋局,赢下她自己曾退出的棋局……赢下这天命。李凡松仰头饮尽杯中酒。
司空千落思忖:“当了太子,算不算赢?可他说他志不在此。”
“不错。”顾瑾匀道,“只凭心而动罢了。”……
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先前还只是细碎雪沫,此刻却如鹅毛般,自墨蓝天幕沉沉压下,落在青石板上,不甚猛烈,却足以令人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