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旧铜铃被风扯得叮当作响,声音在空寂长街上荡开几圈,便被厚雪吞没。街面已无脚印,来时痕迹尽数被新雪覆盖,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行过。
李凡松立在门槛内侧,油纸伞尚未撑开。他侧首看向顾瑾匀——她正低头系斗篷系带,湖蓝绸面映着雪光,泛着柔和清辉。她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穿过系带,绕两圈,打了个极简单的结。
他却说:“司空姑娘,伞给你吧?”
司空千落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凡松:“你疯了?你带伞出来,不就是为了和云姐姐同撑吗?”
被如此直白地点破,李凡松面露羞赧,只道:“话是这么说,但是雪下大了,师父会御物,我俩也淋不着,这伞就先给司空姑娘吧。”
“我才不。”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兜帽一戴,化作明黄光影提枪掠出,在月色下曳出一道银白流光。
李凡松挠了挠后颈,回头望向顾瑾匀。见她也偏头看他,暗金色的眸子在雪光里显得更深。
恭敬不如从命,司空姑娘。李凡松撑开伞,道:“徒儿送师父回舍。”
“也好。”
不过沿途遇见萧公子怎办?那可难办了。……可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师父独自冒雪回家啊!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至于自己有私心,不说不就是了!
伞面撑开的刹那,簌簌雪片被隔绝在外,为二人撑起一方干燥的天地。
青石板路覆着薄雪,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李凡松低着头,不自觉呼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他偷眼瞧向顾瑾匀,见她唇边也萦着一缕极淡的白雾。
不知师父的手,是否还如往日般温凉?先前既已牵过,便少了些心惊肉跳,思忖片刻,便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触感上仍是温凉的,可他也不知自己的手是怎样的状况,若自己的手偏凉,师父此时不就是凉的了么。
“还这样热……”仿佛看破他,顾瑾匀低声道。
“是热的?”李凡松微笑问。
“怪了。我牵过的手,怎么冬日里都这样热?”
身边有师父你,谁不愿意把自己弄得特别热,好捂暖你呢。李凡松想。
“若更冷,便会更烫么……”她喃喃着,“如此……”
雪还在下。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偶尔被风掀落几片,碎成细末,融进夜色里。
李凡松感觉到她的指尖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她便抽出两人交握的那只手,目光落在指间。
然后他看见她指尖凝出一粒极小的雪珠。从伞沿漏进的一缕寒气里凝出来,在她指腹上打了半个旋,便停住了。
她的五指虚拢着,那粒雪珠开始从一粒米的大小长至一颗杏核的大小,边缘泛着淡蓝的光。随即又将手慢慢放在两人之间。
李凡松低头望着那雪,又顺着她指尖望向她。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霜,仿佛方才雪珠凝结时,有一缕寒气顺着手腕游走,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若能以己身之温,化她掌中之寒……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顾瑾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又似早有预料。
指尖那雪珠悬在掌心,李凡松握着她腕骨的手指微微收紧,清晰感知到她脉搏的跳动。
雪珠边缘正一点点融化,水珠顺着掌纹缓缓淌下,在雪光里碎出细亮的光点。
他把她的手抬到与自己下颌平齐的位置。她的指腹因冷微微泛着薄红。
他便低下头,凑近她的指尖,鼻尖几乎要触到那粒雪珠的边缘。他感觉得到那股从她掌心里逸出的凉意,细密地覆在他的嘴唇上,像一层极薄的霜。
口腔,不正是最近乎心脉的温度么……
李凡松张开口,轻轻含住了那粒雪珠。
雪珠入口的瞬间,比他想象的更冷。想要咬住舌头,又在他舌尖上迅速化开,咀嚼后吞咽,化成一小股极凉的水,淌进喉咙里。
于是他颦眉又低首,舌尖轻轻触上她的掌心。
那层雪水比想象中更薄,一触即化,带着极淡的凉意,与一丝属于她的微苦香气。他从掌心中央开始,沿着掌纹,一点一点将那层水痕卷入口中,发出细微的啜饮声。先是指根处,再顺着弧度向下,经过掌丘,绕过掌心最柔软的凹陷。与她掌心的凉意相撞,激起一阵几不可察的轻颤。她指尖微蜷,却未抽回。
李凡松感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烫得几乎能化雪。该如何收场?——舌头已经停下来了,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罪该万死啊……让萧公子把自己打死,这次也不冤枉了…。
不敢抬眼看师父,这是梦吧……最好来场暴雪,让他高热一场,把今晚忘光……不行,不能忘……疯了……
“凡松?”
“在!”他实打实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先嗅到她指尖清冽的香气。她用食指侧轻蹭了下他鼻尖,他几乎站不稳。
“好徒儿,回回神。”
映入眼帘又是那双唇与痣,再说什么也不清晰了,只知道自己竭力不让脖颈再向前凑。他近一分,顾瑾匀便抽一瞬,再往复、拒绝。心中忽地难受起来,眼前也发昏。他渴望师父推开他。
“到此为止罢。”她垂眼轻推。
李凡松如同从水中脱出:“对…谢师父。…对…”
死了也行吧。……玉真师父,徒儿不孝,要随这个师父去了…若你真能算到这一步,想必就要备好份子钱,明日前来道贺:凡松,你终于做小了。……
窗户留了一道缝,苍山的雪光透进来。外袍搭在椅背上,李凡松方才从地上挪回床榻,穿着中衣,被子只盖到腰。
方才发了疯似的蛄蛹了半天,起坐便做了二十组,如今才冷静下来。可消停半会儿,便想自己到底不比萧瑟,想着这会儿,两人正夜半私话呢吧。赶紧不再想,说下次再喝酒,自己就把自己砍死算了。
若她问起,他要怎么说呢?他说自己对师父,本就是这样的心意——哪能说出来?真令人不齿……
手抽出来搁回身侧,指节依然微微蜷着。看着房梁上的雪光又移了一寸。心跳已经比刚才慢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平了,不用再想着师父的气味,不用想着她的触感,也不用痴想她能粗暴般将自己推倒,迫着他做些什么……
他闭起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做小,也成吧。……?
还是去练剑吧。
……
“今天这么主动,和那道士干吗去了你?”萧瑟怒嗔,不忘掐她腰胯一把。
顾瑾匀吃痛失声,翻身躲开:“少得了便宜还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