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是你。……话说那和尚,司空长风说他归来后回了雪月城,旋即又去了天启。你自天启回来,还能这般淡然?”
“那是小和尚自己选的命,我与忘忧没教念经,没教大道,只教他顺己心。故而与若风也并不相近。然若时机已至,也未尝不能强改此命。”
萧瑟一哼:“我是说他去宫里,大抵是寻母去了。你却不去与宣妃叙旧?”
顾瑾匀眉尾一抽:“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你有病?”
顾瑾匀不耐翻身:“都过去了。相逢即是缘,无缘不相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懂不懂?”
萧瑟白她:“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一提起宣妃你就恼,我真长得不如她?”
“真要比她还美,那你怕是要登美人榜榜首了!”
懒得与她计较。萧瑟已整好衣衫,拎棍便要出门,却听顾瑾匀忽道:
“龙封卷轴——你以为,萧若瑾当如何?”
龙封卷轴。一个熟悉,却也令人倍感无聊的词。
北离开国,连续两位太子横死,遂立朝规,不预立太子。当朝皇帝将储君之名书于卷轴,驾崩之时,轴中所书,即为继位之人。
卷轴以龙章火封,内藏未来真龙之名,故称“龙封卷轴”。年祀祭典之日,一份交五大监保管,谓之“传帝命”;一份交钦天监封藏,谓之“达天意”。数代皆循此制。唯前朝出了变故——交五大监的那份,被琅琊王萧若风当场撕毁;藏钦天监的那份,却莫名消失。
本朝,明德帝却始终未将卷轴交予五大监与钦天监。按制,龙封卷轴可更迭,前朝太安帝便换过三次。可明德帝迟迟不落笔,朝中非议已久。
明德帝子嗣中,封王者仅二位:白王萧崇,百般皆好,奈何眼盲,纵观数百年史册,未闻盲者登基;赤王萧羽,声色犬马,风评极差,唯母妃宣妃,最受帝宠。
至于萧楚河,无心于此。
“他病倒了,所以还不会写下继位者。”萧瑟淡淡道。
顾瑾匀道:“他病倒了,一倒便是三月。你月离皇叔到剑心冢请了华锦回帝都,她会发现有我的手笔,但她不会说。”
萧瑟知道,父皇本是保不住的,但她偏要让北离欠她这条命。然而让父皇昏迷三月的缘故,也只是因她急于施展、急于让他回去、急于见那个女人。
他自是要回去。他的好兄弟们处心积虑要他的命,他怎能辜负?他并不屑与萧羽争那皇位,幸而顾瑾匀也并非那般肤浅之人。只要他回去,便是要替她、替皇叔,替自己赢!
闻她又道:“你父皇病倒,你心情并不舒畅。他封城两月,想来,尘儿也就在这几月回来了。”
何时瞒得过这女人?父皇封城两月,显然是察觉出东海的叛逆意向。为阻此变故,他确已定下三日内快马回天启,竟不知她知晓得这般快。
萧瑟坦然道:“白王与赤王显然隐藏了你的存在,他们知道我有真仙护持,江湖可不知道。一年前你在于阗国现世,江湖称你是护天外天少宗主回宗;半年前在青城山御龙,江湖称你是尽与道剑仙与雪月剑仙的旧谊;而你随我出海,便又消声灭迹了数月,江湖人分明以为你又隐退了。故此 ,正北有一直暗中支持赤王的洛城军驻扎,那是上将军程洛英的部曲;东北无双城已被白王说动,比起暗河与唐门,那才是白王真正的底牌。而西南会有暗河精锐,三姓家主将一同出动,他们知道你护持我去,可他们不怕你。”
“你倒清楚。”顾瑾匀道,“赤王装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然而究竟只是些虫豸,小朋友们会替你收拾。你一骑绝尘,天启城外自有颜战天迎你。但他并不会直接杀你,因为他怕我,也知道你能够制衡赤王。只是赤王他那所谓的干爹,看来必须由我拦下。”
然则,她不随他同回天启么……
“不过,洛青阳倒不足为虑。”她挑眉,“届时长风放出千城令,他必往慕凉城与之对峙。我本不必急。”
萧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依你之见,我此番回天启,当以何为重?”
她轻笑,指尖卷着发尾:“保下琅琊王,稳住你二哥?明路我自能给你,可这般岂非太过无趣?况且,你分明自己藏着心思,却还来问我。”
话音落下,她侧首,暗金色的眸子在昏光里微微一闪,似笑非笑。
遥想昔年皇叔身旁也有这么一朵通天的解语花,相与时心情想必与他一般舒畅。只是思及这女人竟明言要带道士随他回天启,也是实打实的服气,恨不得一棍子将那道士打残了扔回青城山,十三年不得下山。
李凡松连打了六个喷嚏。
顾瑾匀款款走近:“可是着风寒了?”
李凡松笑道:“准是师父又饿了。”
收了兰因,剑尖垂在脚边,一道细细的雪水顺着剑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墙角的雪已经被他扫过,扫帚的痕迹还在青石板上留着。
“如今该是半步逍遥了?”顾瑾匀问。
李凡松想了想,道:“差不多了。”
自领悟了万川秋水,功力突飞猛进似的涨,就连平日师父让打坐听雪落时心境都同往日大不一样,觉着自己与万物圆融了不少。只是还差不少感觉,师父说是不背书的过。那是,他随玉真师父学了十年剑法,可不曾正经背什么书。师父便带玉真师父特地回了趟青城山,捯饬出一堆道门典籍回来,李凡松头都大了。
可师父也不说是要背,自己倒陪他练剑时津津有味地读起来,有时手不离书,平日与枪仙前辈下棋品茗还要看。李凡松好奇,玉真师父避之不及的书本怎到师父手上就妙趣横生了?他看了几行,懵得紧,又被师父推荐几本入门的,果然看下去。只是实在提不起兴趣,只希望和师父多说说话,便硬头皮钻研了几本,练起功来竟真通顺了不少。从此最爱和师父读书。
今日师父读书时却没什么心思,李凡松问询,她合上书,仰头望向远方澄空,似是晃眼,便屈住。
少时沉默,道:“萧若瑾这一病,白王赤王图穷匕见似的手足相残。你说他活了这么些年,因兄弟之争罹了心病,半生最忌讳于此,可到头来,皇室中人仍是最为愚昧的一批。”
李凡松问:“或许,正是要萧公子去打破这种愚昧罢。”
“我是不是有些急了?”她忽问。
李凡松有些诧异,师父说她令明德帝昏睡三月余,刻意留此期以引龙入局,搅弄天启暗流使之毕现。这是一双真正可以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却举棋踟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