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固其魂体……何为……”
丽宫内青炉起香。玉童两立，手捧如意躬身。玄鸟成对，孔雀仪扇轻摇。
台上君主高坐，撑头闭目。
莹莹金丝自后室小门伸出，空悬至殿上数妖前。
老者手搭金丝把脉，余者翻阅古籍、调制香料、画符设阵。形形色色，不可胜数。揽书幼妖双翅忽颤，小步匆匆，急急附耳于前人。
医者听后欣喜，两指交握，向前一步，额头抢地，跪呼：“启禀君上，臣有言！”
后室帐内寂静。
莫问睁眼道：“何解。”
“君上，姬君昏迷应是凡疾！ ”老医道。
“凡疾。”莫问道，“修者会生凡疾？”
“君上息怒！”老医背后生汗，“姬君体质纯净非凡，难生心魔。只是此般过思伤脾，灵识不稳，应是相思之恶疾。”
莫问道：“……相思。”
老医忙不停地磕头，还欲说什。座上摆手，此间众妖霎时噤声，陆续低头退下。
空荡荡的殿堂内只余列列青炉喷烟，云雾氤氲。莫问起身行于后室床帐前，道：“你可听得见？”
帐内寂静。
“老畜牲。”莫问道。
帐中人这才堪堪回应：“老畜牲？”
“论年岁几何，我亦不及你。”尘尽生的声音隔着纱帐遥遥而来，“老来常健忘，谁把呆症作新生？”
“果然可恨。”莫问面容紧绷道，“可你就当真无辜！”
“无论是她，还是此小友。这千年来，座下幼徒皆心系于你，岂非你之过。”莫问斥道，“真是无耻癖好，枉作人师。”
帐中静默一瞬，尘尽生道：“心系于我……”
“难道此相思之疾起因不在你？”莫问道。
尘尽生道：“有人为其设下了海鲛的同心咒。”
“原来你要带我小友去斩缘，斩得是这个。”莫问道，“我却瞧着，此般心醉至神魂不稳，委实不像咒法所为。”
“或许二人正是一对弄巧鸳鸯。”莫问道。
帐中人影一动不动，良久，轻笑一声，道：“无碍，吾具斩矣。”
惊香缭绕，凝存殿堂顶空。
宝纱长垂，遮锁帐内春景。
沈开云被人揽在怀中，在昏沉中睁开眼。
天光煌煌，男人双目如紫曦轻合，一点一点拍着她赤裸的肩膀。
沈开云扛不住那股温暖的气息，沉沉闭下了眼。她拱起身子，将下巴搁在那人脖间上，咂巴了下嘴。男人哄睡的动作停了一瞬，一手握住少女腰间肌肤向上提，将她摆成更舒服的姿势。
臂下人的衣物温凉，沈开云最后挣扎着擦了下脸，确保自己没有流口水后，又昏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莫问自堂前闻声而来，道：“醒了？”
沈开云擦了把脸，从床上坐起，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而且……
沈开云扯了扯藕色的衣衫，疑道：“谁把我衣服换了？”
“你那师父给你换的。”莫问道，“方才宫宴途中你就晕了过去，并非睡着。实是忧思过度，心神大动导致。”
沈开云哪有空管莫问下半句话，她呆道：“尘尽生为什么要给我换衣服？”
“先前你的衣衫是他用灵力引动天蚕丝织造而成，此人离去，定是要换下的。”莫问道。
莫问说得坦然，沈开云也不好与他细讲。她皱着脸错开视线，低头挠了挠后脑勺，却摸到了一片整齐的发髻。
沈开云抓起床旁铜镜自顾，镜中人梳着头分髾髻，翠珠点缀于头顶，一缕发梢偏垂于右肩，煞是俏皮灵动。
尘尽生连步摇都为她配好了。
沈开云反射性地皱了皱眉。她放下镜子，问道：“他走了？真走了？”
“现下应是已至雷海边缘。”莫问道，“在斩缘期间，你需随行我身。”
沈开云抿唇。
“我随你也可。”莫问道。
待在莫问身边也行，起码莫问比尘尽生好糊弄多了。
沈开云按下心神，问道：“前辈可知你口中斩缘，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会忘记萧郎吗？”她捏紧手心，紧张道。
莫问道：“萧郎？下咒之人？”
沈开云点了点头。
“不会。”莫问道。
沈开云心头一紧，道：“难不成是会消去我与萧郎对彼此的记忆？”
莫问道：“不会。”
沈开云松了一口气，道：“那所谓斩缘是如何？是要我们二人日后不再相见？”
莫问道：“不会。”
“那究竟是如何？若这些假设皆不会发生，怎会斩缘呢。”沈开云苦着脸道，“还请前辈为我细讲。”
“所谓斩缘，自是从始至终，生生世世，一概泯去。”莫问道。
沈开云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唰得站起身凑至莫问身旁，急道：“怎可能呢，我与萧郎相识至今，不可能作假！既然不动摇我记忆心神，怎可能一并消泯？”
“我也不知。”莫问抱胸，移开视线道，“我不曾做过如此非礼之举。此人此举，实非良师。”
或许没那么可怕。
沈开云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没事的。会没事的。萧仁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他的。不会改变的。”
莫问闷嗯了一声。
“莫前辈，可否拜托您一件事？”沈开云道。
莫问道：“直言。”
“此次宫宴有一蝶妖，名泥蝶。莫前辈可否帮我寻来他的消息？”沈开云道。
并非她多事，只是那妖的言行与萧仁实在太像，沈开云不放心。
莫问点头：“你且等着。”
他也没多询问，当即招来一侍者进殿，吩咐了下去，倒让沈开云省了解释的功夫。
见她稍显放松了些，莫问道：“泥蝶一名，实属粗鄙，应非良人。”
“粗鄙吗？”沈开云踱步于这诺大的殿中，她将手放于青炉上，云气被阻断在她手心下，湿湿的，还带着一股清香。
沈开云道：“我还以为妖族取名都是如此呢，随心所欲。”
“非也。”身旁人不甚赞同。
非也？莫问这个名字难道不够随心所欲吗？
沈开云无语地看他一眼，莫问不知何时竟已近于她身后。修者身长玉立，腰带银剑，剑柄顶端与她后腰仅一步之遥。
她前行几步，为二人拉开距离。
“启禀君上——蝶妖已至。”
殿外内侍通报。莫问挥袖，高门缓启。各式侍者垂首，眼观鼻鼻观心，鱼贯而入，速分至两侧。
中央玄鸟侍卫压着一蝶妖，沈开云凑近去看，确实是那日所见的泥蝶。
这名字，沈开云每想一次都觉狂妄。
不过也确是萧仁喜欢的风格。
她摸了摸腹部，在心中问萧仁：【告诉我，萧郎。那个跪着的，到底是不是你？】
萧仁没有回答她。
仆从在莫问示意下奉上一枚玉简。上刻泥蝶生平，沈开云接过细看，没什么特别的。
台下侍从道：“启禀君上。此妖已至。”
“此虫好赌，资质平平，自命不凡。还完赌输的四十两魂后，便言改邪归正，近日来与周边妖族相处渐好。”侍从垂首退开一步，将中央蝶虫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