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蝶年岁不小,双手双翅皆被缚,正埋头跪伏于殿中。他全身瑟瑟发抖,那双透明触角化在白玉砖上,似是要钻缩入地底般。
“你把头抬起来。”沈开云向前探了一步,蝶妖霎时面若金纸。
蝶虫一身黑色劲装,样貌平平,身段练得不错。明明如此害怕,却只能强迫自己向前拱头。
因被绳捆着手腕,他只能挺着胸肌贴地挪动。胆小的蝶虫侧过脸,讨好地看了眼沈开云,额上触角悄悄钻进裙下,擦上了少女鞋边。
弹软的触感隔着袜子贴上脚背,灵活异常,抓紧机会扫磨上下。沈开云浑身起了个激灵,神情大变。
她第一时间就想踹开,又怕踹人脸上,犹豫时触角已攀至她小腿还欲向上。沈开云连续后退几步,大骇道:“你在干什么!”
若她没记错,蝶类是用触角感知的吧,这蝶虫想活命想疯了?
蝶虫似乎被她吼怕了,重新缩回在地上,纤弱的触角抖得一颤,一颤。
莫问皱眉探来,道:“发生了何事?”
泥蝶低头道:“小的是想向娘娘表忠心,冤枉啊,冤枉啊。”
这般懦弱模样与傲气的丈夫大相径庭,沈开云又拿不准了。
余光内银白剑光已出鞘,沈开云赶忙拦下莫问挥剑斩头的动作,道:“等一下!”
“不必取他性命,没这么严重。”沈开云解释道,“我只是有些惊讶他为了活命如此放弃尊严,他也是可怜。”
莫问收剑道:“待你问完话,我再杀他。”
“别杀我!”泥蝶拱凑于沈开云裙下,泣道,“娘娘……”
那么大一个人弓背钻在她脚边,沈开云本想走开,又怕莫问误会了她的意思再次出剑。她僵站在原地,努力安慰蝶妖道:“你先别慌了,不杀你。”
泥蝶不是很相信,颤抖地靠住她的小腿,面色惨白。
沈开云顺着蝶虫的视线看去,莫问仍提着剑,银瞳凶戾若手中剑,似要一齐摄出取命的毒液来。
“莫前辈可有探魂的法子。”沈开云挡住莫问看这小虫的视线,道,“就是那种打眼一看,就知此人魂魄如何的方法?”
尘尽生额间的神光就有此能力。
她边说边偷偷观察脚下蝶虫。泥蝶双手被绳索缚住,紧贴在她大腿侧。听要探魂,仍是一副惧怕的样子,毫无异常。
“有。”莫问侧手撕开空间,自内取出一方琉璃小镜来。
灵器长圆,边镶一圈浮雕花纹,镜身透亮,后刻两仪镜三字。
镜内映出泥蝶内魂,除了稍显破碎缺损,与他本人确实无异。
沈开云指着他镜中全身附着的那层灰雾,疑道:“这是什么?”
泥蝶一颤,镜中魂魄也跟着一颤。
“那是小的前些日子刚从老蟾蜍处借来的魂,还没彻底炼化。”泥蝶道,“娘娘恕罪。赌之一字,实在难戒啊!小的本来是想戒的!”
莫问翻阅玉简道:“他所言无误。”
这般看来,此蝶妖确实与萧仁无关。
沈开云再次于心中问道:【萧仁,你真的一直在我腹中吗。】
无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这蝶妖送走,却被泥蝶的连绵泣声打断。
蝶虫伏扑在她脚边,慌道:“娘娘心善,莫杀我。”
沈开云被折腾得有些烦了,小心踢开他的身子道:“我只是想让你回去。”
泥蝶闷哼一声,似是吃痛。他弓着翅膀道:“小的,小的怕离开娘娘视线后命丧黄泉啊!”
“娘娘留下我吧!”泥蝶红着眼抬头道。
他这般对君主含沙射影,引得殿内仆从齐齐侧目一分。沈开云不知他是真蠢还是命硬,如此这般不会说话,竟还能一路活到百十来岁。
晶色触角已重附于她裙角,沈开云摇摇头,退后一步躲开道:“无事,你不必留于此。”
“娘娘,救我。”泥蝶含泪膝行凑来。
“你不必怕啊。鹤君不会有时间去杀你的。”沈开云安慰这只尤其胆小的蝶虫。
泥蝶触角弹了弹:“娘娘……”
“好了,好了啊。”沈开云头都要大了,她想捂住头,去被额间的步摇挡住动作。这发型她其实挺喜欢,沈开云目前不想弄乱,于是只得又放下手。
沈开云道:“我会日日随鹤君同行,我保证,他不会去找你的。你也无性命之忧,快回去吧。”
“……娘。”脚下蝶虫含泪的神情空白了一瞬,沈开云还没看清,他就将脸迅速低下,恢复了自然。
沈开云看不见地上蝶虫的表情,不过也定是欣喜感激之类的。她懒得去探究,扭头让莫问将妖活着放生。
莫问点了点头,收剑应道:“好。”
待垂着头的蝶妖被软软拖走,沈开云方觉有些欠佳。她拽着莫问的袖子求道:“还望前辈帮我暗中盯着那蝶妖,若有异样,定要通知我。”
“小事。”莫问道。
一旁侍者领命,殿外玄鸟梭影飞出。沈开云捧着脸,又坐回了床上。她得抓紧尘尽生离开的时间,半分也耽误不得。
【耽误了也没什么,左右我一直在你腹中,不会离开。】
萧仁又在心中和她说话了!
沈开云痴痴望向腹下,探道:【萧郎?】
【嗯!】萧仁积极回应。
沈开云心下道:【你在的,对吧?】
【我在的,云娘。】萧仁道。
【你在我腹中,真的是你,对吧?】沈开云道。
萧仁道:【真的是我。】
沈开云道:【你不会再消失了,对吧?】
萧仁道:【我不会走,云娘,我一直都在的啊。】
沈开云不知自己在翻来覆去问着同一句话。
她问了许多许多,所幸,萧仁一直在回应她,一句都没有落下。
最终打断她的,是莫问腰间挂的金铃响声。
沈开云回过神,床边青年正手捧一旧蓝册子凝神翻阅着。册子封皮保存得当,沈开云坐着从下向上瞧,两个粗糙的小人被画在封面正中央。
青年的白指搭在书脊上,他随手止住腰间金铃,收起册子,道:“该用膳了。”
沈开云的腹中肠鸣应景响起,让她唰得一下红了脸。
“确实是会饿。”莫问见状点了点头,挥手传膳。
桌上格式佳肴皆有,沈开云钟爱的尽在其中。
修真者本是无需餐食的,不过她颇重口腹之欲。有时明明不饿,她还就是闲不下嘴,什么都想尝尝滋味。
修仙的好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自从入道后,她能吃了不少。
沈开云抿下最后一口香茶,对着腹中萧仁“砸”了一下,故意去馋他。
萧仁啧了一声。
吃了顿饭,沈开云坐回床边,思绪清爽不少。
若要救萧仁,定要多管齐下的。既然莫问座下势力众多,她可以拜托莫问搜索萧仁身前在青霁天的踪迹。还有那贩卖魂魄的蟾蜍,萧仁现在还欠着账呢。还有冯义,也需多加探索。
不过,首当其冲的还得是先救腹中萧仁。
沈开云摸上小腹,向莫问道:“莫前辈,还请你再帮一个忙。”
莫问点了点头,道:“我知晓。”
知晓?
难道莫问发现沈开云腹内萧仁了?同为妖族,也确实会灵敏些。
“那麻烦莫前辈了。还请莫前辈不要伤到他。”沈开云扬起笑容,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
“不麻烦。”莫问坐于她身旁,青年的膝盖紧贴在她身侧,伸手拦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膝盖上。
沈开云神情一错,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这双素白的手扯开腰带解了衣裳。修者常持剑,莹白的小臂上覆着几根青筋,正钻入她腰间衣物内,欲向她小腹探来。
沈开云瞪大眼睛,握住莫问留在外的手腕,她还没来得及质问,身后人倒反问了起来
莫问手还留在她衣内捂着,银瞳探来,纯然疑道:“怎么了?”
怎么了?
沈开云眼前一黑。
他刚才说的知晓,到底是知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