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警员盯着去而复返的许恕,眼睛都瞪大了,在胡满仓出来后拉住他八卦闲话。
牢房不过丈余见方,墙壁发黑,角落里结着薄薄的白霜,地上铺着些霉烂的麦秸,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麦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有人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破布,有人腿骨被打断了,只能勉强蜷着,却安安静静地,像认命了一般。
见许恕进来,他们只是抬眼淡淡扫了扫,又很快垂下头,目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许恕找了个人少的位置,挨着墙坐下,目光却仔细打量着周周。
听到动静,躺在她边上的一个青年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只模糊地看到面前一团红色的人影,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似乎是个姑娘。
他不顾自己满身的伤,虚弱地问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被抓到这个地方来了?”
许恕侧过头看着这个青年:“得罪了两个洋人,你呢,又是怎么进来的?”
“给我安的罪名还挺多的。”
许恕的好奇心被挑起:“比如。”
“造谣,扰乱治安,妨害公务,通共。”
“你被抓进来,主要是因为通共这条罪名吧,其他的不过欲加之罪。”
青年笑了笑:“是,他们想从我这里套取情报,呵呵,不可能!”
“你就不怕我是被派来套你话的。”
青年咳了两声,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消散:“你不是。”
“这么笃定。”
“我见过那种人,你不可能是。”
青年虚弱得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半天,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是生命在流逝的残喘。
许恕按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只觉一片冰凉,她屏息凝神,那脉搏跳得极慢,极轻,像风中残烛,颤巍巍地晃着,时断时续,时而微弱地几乎摸不到,时而又猛地抽搐一下,像是回光返照的挣扎,无波无澜,脉胳滞涩,生机全无。
是死脉。
“告诉我你的名字,待我出去可以寻找你的家人。”
青年扯出一个笑来:“我叫周时聿,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叫周时笺,才十七岁,在磁县老家。你如果真的能出去,劳烦为我妹妹带个信,就说我在前线很好,让她不必担心,望她少牵挂,永安好。多谢了。”
许恕仔细看着周时聿的眉眼,怪不得总觉得有一丝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周时笺的哥哥。
许恕柔声道:“前两天,我见过你妹妹,她和其他人去了四川,你放心吧,你妹妹会很好的,她不会有事,你的口信,我也会带到。”
周时聿笑了起来,边笑边咳,笑中掺着释然,又带着无可奈何,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殷红的血沫从他唇角漫了出来,顺着发霉潮湿的麦秸滴落到地上,下一秒,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人的生命,脆弱,易逝。
周时聿的身体越来越凉,许恕替他简单整理了一番,让他不至于黄泉路上还这般狼狈。
其他人默默地看着许恕的动作,其中一个半大小子看她衣着不凡,试探地开口:“姐姐你真的能出去吗?”
许恕整好周时聿的衣襟,无声颔首。
“姐姐我叫二毛,你能带我一起出去吗?”二毛连滚带爬满脸血泪地扑到许恕的面前,“我家里还有残废的老爹等着我回去,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旁边的人立马拆台:“别带他出去,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他是杀人抢粮进来的,带出去了还得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