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提醒,”许恕笑道,“乱世出英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话间,一阵急促嘈杂的跑步声由远及近,许恕闻声望去,只见两队手持警棍的巡警快步奔来,二话不说便在馄饨摊前呈半包围之势站定,面色冷峻。
为首的警长温敬亭双手紧攥着腰间的皮带,大步流星地踱进圈子中央,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洋人,正是先前被许恕施了术法封口的。
两个洋人哼哼哈哈地用手胡乱比划着,手指头都快戳到许恕的脸上了。
“哎,二位息怒!”温敬亭忙挤上前赔着笑脸拦下两个洋人,用熟练的法语说道,“这事儿交给我来,交给我,二位只管一旁安心看着便好。”
而后眉眼一沉,朝胡满仓递了个眼色,胡满仓立马心领神会,撸起袖子就冲上前,伸手就要将许恕的手给铐起来。
许恕倒是半点没挣扎,很配合地站在原地并伸出了双手,眼角的余光瞥见老汉攥紧了拳头,满脸急色地想往前凑,便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莫要上前,免得惹祸上身。
“哎,还是懂事,听话,知道这样不遭罪。”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警察署,其间两个洋人多次想上手推搡欺辱许恕,皆被她凌厉的眼神吓退,却又不甘心,便像猴儿一样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比比划划,对着温敬亭指着许恕用手比出枪的样子抵在太阳穴,做出枪毙的动作,还用手比作刀比作绳用各种死刑示意温敬亭照做。
一路上,温敬亭皆赔着笑脸点头。
跨进警察署的大门,一股霉味和烟味混杂的臭味扑面而来,许恕皱了皱眉头,抬手扇了扇味道。
“哟,大小姐闻不惯我们这些大老粗的臭味儿啊,我告诉你,一会还有更难闻的,你可别熏哭了。”温敬亭脸上带着讥诮。
许恕观察着这个不大的空间,原本空旷的房间快被几张办公桌占满了,加上文件柜和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紧凑又狭小,这便是警长和警员们日常办公的办公室。
左边是档案室和厕所之类的房间,最深处的拐角似乎还有台阶,右边是一个审讯室,最里头是署长的办公室和接待室。
温敬亭示意胡满仓带两个洋人到接待室喝茶,他则领着许恕往左边最深处的拐角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吓唬她。
“我告诉你,你得罪了洋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你说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出来干什么,你说你出来就出来吧,好好看你的电影,买你的首饰,怎么还能跟洋人牵扯上关系了。洋人高贵,咱们啊,得罪不起。”
守门的警员打开沉重的铁门,温敬亭伸手在许恕背后轻轻一推,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许恕脚步未停,跨了进去。
“你呢,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也不处理得利落一点,尽给我们找麻烦。”
“听你这意思,我应该直接杀了他们。”许恕的声音清冷,落在长长的走廊上,回声更显淡漠。
“哎,我可没这么讲啊,”温敬亭左右前后看了看,确定没人听到,看着许恕的后背啧了几声,“看着文文静静,怎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杀人,一点不像个女人。”
越往里走,潮味和血腥味越浓。
和大明的牢房不同,这里的牢房不见原木栅栏,两侧皆是铁焊的栏杆,栏内蜷缩着的犯人个个满身血痕,干涸的血痂凝固在破衣滥衫上,有的伤口还渗着新的血珠,顺着青黑色的脚踝滑落在潮湿的地上。
他们形容枯槁,颧骨高高地支棱着,两颊陷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眼窝乌青,浑浊的眼珠半耷拉着,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犯了什么罪?”
许恕的目光落在最靠近铁栏的青年汉子身上,汉子听见动静,原本垂着的脑袋微微抬了抬,那双眼睛深陷在颧骨下,眼白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他身上的衣服碎得不成样子,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通共,”温敬亭面无表情地盯着青年汉子,“妨害公务,私藏,扰乱治安,浮浪。”
“通共?”许恕不解地看过去。
“这共,说的就是共产党,但凡跟八路军,新四军,游击队这些沾点儿边的,都算通共。随便一个举报,就能把人抓进来,罪名一安,鞭子烙铁就往身上招呼,熬得住的,关到死,熬不住的,胡乱认了罪,拉出去毙了都是常事。”
“看来,你们与共产党是对立的。”许恕看着温敬亭,“那你们又是什么党派?”
温敬亭哑然,半晌反过味儿来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了,气得直哼哼:“你话太多了昂!这不是你该问的!小心我一枪毙了你!”
许恕无谓地耸耸肩,视线在牢房转了一圈,转身就走:“你也吓唬够了,可以上去断案了。”
“你是不是女人啊,”温敬亭张大了嘴巴,摊着手跟在许恕身后,“人家小姑娘还没进来腿都软得走不动道了,哭得撕心裂肺的,你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我不是女人,我是女妖,专门抓妖的。”许恕敷衍又认真地说道。
“哈?”温敬亭只觉这说辞荒谬得可笑,“扯他*什么*子呢!我他*还玉皇大帝呢,专门抓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还女妖,还抓妖,抓妖的那是道士,那是和尚,妖抓妖?净扯*,撒谎都不知道怎么撒。”
许恕不理会温敬亭的碎碎念,在他前头跨出了牢房的大门,守门的警员瞪大了眼睛,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温敬亭一巴掌拍在警员的警帽上,直拍得警帽盖住了警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