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客厅里一阵沉默,两人都词穷,但所幸还没到彻底无话可说的那一步。
“你装得很好,既白。”
方既白闻言不禁笑了出来,那不知该落在谁身上的讽刺之情又涌上心头。
如果说她一直在伪装着什么、欺骗着什么,那仅仅是在少年时代,装作没有看见池菏羽眼里的轻视与不耐烦而已。她欺骗自己胜于欺骗别人,怨恨自己多于诘问她。
她说:“你把我找回来,不应该早就猜到我要做什么,做好心理准备么?”
池菏羽一直望着窗外,听了这话,才转过头来,眼神仿佛看着陌生人,好半晌才冷笑一声:“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方既白了,谁能猜透你的心呢?”
“你说得对。那你呢,池菏羽,”方既白对上她的眼睛,木然道,“你还是曾经的你吗?你过去那样憎恶我,却不得不装作疼爱我,要说谁在装,恐怕你不遑多让吧。”
池菏羽没说话,长久的静默之中,方既白不由得轻柔地笑了。
她道:“池菏羽,菏羽姐姐。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一切都没能如你的意。对不起,一直让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会求你爱我的废物。对不起,真的。”
那双眼睛逐渐失去它的优美镇定。
方既白笑得更大声了些:“你觉得我说错了吗?我在向你道歉,菏羽姐姐,你不是正生我的气吗?你不是恨我吗?现在你不用装了,不用屈尊纡贵地和我玩爱恨情仇的游戏了,这不好吗?”
她扶着墙,车祸造成的生理反应这才开始浮现,右腿有些脱力。
方既白哂道:“说到这个,我真的一直很好奇。如果只是利用,又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们之间弄得这样复杂?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么?哈哈……池菏羽,你的好情人、我的亲姐姐,她知道这事儿吗?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在请教你罢了,你不是让我别装了吗?”
她上前两步,肩膀咳得颤动:“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因为我能满足你的凌虐欲,能满足你可怜的自尊心。从小到大被源摇压一头、被财团本家排除在外的感觉多难受啊,所以你才那么恨我,恨一个废物什么都不做就能当上‘大小姐’!好巧不巧,这个废物还爱上你了,我爱上你了……你可以随意折磨我,因为你最明白一个自卑敏感的人是何种心态了。”
她说着说着,眉毛的弧度几欲扭曲起来,不知是怒还是悲、是嘲讽还是怨艾。池菏羽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好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方既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既白直起身,退了半步,好整以暇:“我要见源摇——只有我和她。”
在世上,最陌生的不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也不是业已一别两宽的旧爱,而是过去的自己。
方既白侧过头,透过墨色的车窗看见江面上的风景,一艘巡洋舰与她们平行驶去,号笛声音绵长地响起,遥远悠扬,送来一股虚幻的海腥味。她很快收回视线,不去想那个无法回到的家乡。
“今早的词条全都爆了,看来看去也就两件事,一是应元举家长期纳贿,二是部长你……的姐姐。”兰亭小心翼翼看她一眼,继续道:“三上这边,部门里已经开始紧急措施了。好在多少年没出现过应元家这样的贪墨大案了,舆论的关注点全在那头,估计咱们这边用不了多少功夫,一纸声明就能搞定。”
方既白点点头,没什么精神。车驶入一段长隧道,视线所及处顷刻灰暗下来,久久的困倦终于湮没她的理智。将睡未睡之时,方既白问:“你和邢高谊最近怎么样?”
兰亭正整理文件呢,闻言手臂紧了紧,支支吾吾:“部长你、你关心这个干嘛?”
方既白说:“你起初不是和她不对付吗,我怕她欺负你而已。”
兰亭说:“那倒没有……其实她这人挺好,就是口是心非而已,在这事儿上,部长你自己也是嘛!看着不管不顾,三两句就把天大的秘辛给捅漏了,到头来还是顾及后果,急急忙忙拿另一件事去压。其实部长你还是很体谅社长的吧?”
“……我还没到要和她彻底撕破脸的地步。”再说,没那个必要,如果她注定要和血脉相连的亲人为敌,那么至少目前来看,过早地将池菏羽彻底推向对立面,不是什么良策。
通向那座极乐庄园的路太漫长,方既白决定先睡一觉。
睡前她嘱咐兰亭:“如果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池翯净醒了,记得告诉我。”
这一觉绵长,竟比之前任何一晚都安谧。
等醒来,窗外春雨绵绵,雨幕将景色都模糊,徒留车内寂静。兰亭见她醒了,便把情况都告知。事情果如她所料,三上很快召开新闻发布会,说明源摇的确没有身故,当年因车祸重伤,便一直处于半隐退的养病状态,直到最近有了复出的想法,才由自己的亲妹妹来宣布这个消息。
非但如此,她们早留了后手,当年事发时便没发布正式讣告,几句话便轻轻松松圆了这个谎。
兰亭问她为什么要公开这件事,如果把这事当作把柄,或许更能拿捏池菏羽。今时不同往日,兰亭和她之间足够信赖,已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方既白说:“我又不是池菏羽,干嘛非得靠要挟来达成目的。再说了,想玩弄人心,应该从彼此开诚布公开始,不是吗?”
她说着就支起伞,再次走进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