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时,一股微弱的清香扑鼻而来,似乎有人提前打理过,屋子在白昼里显得整洁,架子上琳琅满目的书,一张普通的莱亚床。一切与庄园哥特式的风格不相交融,常人看来只会觉得房间主人是个颇有洁癖的学者。
方既白揣着兜,大致端详。此时天快晴了,蒙蒙微光从云缝里依稀透出,浅淡得缥缈。
侧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显然已在暗处良久,此刻一瘸一拐,到了她身边,陡然勾起唇,多么粲然似的。
“源摇。”
“初次正式见面,乖妹妹,你真没礼貌。”
她那么吃力地拖着左腿,像一只优雅的波斯猫却配有一根残破的尾巴,绕到方既白面前,突兀的笑容使眼角也跟着弯下去。脸颊瘦削、纤弱,骨子里的矜贵没得说。
方既白抬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这张脸,白日里如此贴近的距离与先前两次窥看全然不同,她心跳了。简直是一种与自己肖似到近乎古怪的感觉,是无论心怀多大的仇怨,也无法切断的血缘,如镜自照。
她甚至可以看见她皮肤不正常的泛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微动,她笃定这是常年缺乏光照的原因。这女人眼睛狭长,瞳仁很浅,仿佛被雨雾蒙住。往下,脖颈从领口伸出来,略向前倾,锁骨便凸出来。
病恹恹的陌生女人。
“源摇,你……”
“哈哈——真的不打算叫姐姐吗?”
她再次打断,眼珠上移几分,露出小半眼白。
“听说你管池菏羽叫姐姐,”她笑得有点漏气,开始咳嗽,“对着我就叫不出来,啊……呀,咳咳,真伤心。”
话说完,她也笑完了,嘴角落下去,瞬间又恢复了先前阴鸷的模样,两片眼白沾一点青,极细的血丝从眼角爬出来,仿佛龟裂。
见方既白不吭声,她打量她半晌,继续道:“……还挺漂亮。”
方既白蹙眉:“什么?”
“夸你很漂亮,既白……方既白。你果然长得很合我心意,怪不得妈妈她不让我除掉你呢,”说到这里,她又露出那诡异且毫无生意的笑,“也怪不得池菏羽对你上心、停然喜欢你、池翯净要帮你——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方既白皱眉:“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源摇扭过头,卸下表情,麻木的脸离方既白的额头只有毫厘,软绵绵的呼吸打在她头顶,方既白才知道她还算个大活人。
“你这样说话,真的让我很不开心。妹妹,我还没有追究你破坏我计划的事,你竟然敢跑到我面前来甩脸色?池菏羽就教了你这些?”
方既白仰头直视她,语气不尽冷漠:“跟她有什么关系。无论你身边是谁,我都照样不会让你安安生生。”
“是吗,原来你深以为我和池菏羽是一伙的啊,”源摇压根不管她的神情,自顾自地说话,“错了、错了,最应该站在一起的不是我和她,而是我和你啊,方既白。”
方既白说:“少信口开河了,我信过池菏羽一次,才着了你们的道。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你死了这条心,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把你最后的秘密捅出去的。”
窗外忽然有鸟啼鸣,源摇眉心动了动,一语不发地看着方既白,好半天才戏谑开口:“最后的秘密?”
“母亲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吧。”
源摇毫无遮掩地点点头:“噢,原来你说的是,我在她快要修改遗嘱的时候,亲手给她拔管这件事啊?又怎样,妹妹,你知道她打算把遗嘱内容改成什么吗——你当然不知道,池菏羽也不知道。她竟然想拿出一半遗产给池菏羽,这算什么……还不如留给你呢。”
她一下子道出良多细节,方既白不免深深惊疑,一时间眉头紧蹙。
“怎么样,姐姐够意思吧,在池菏羽和你之间,我选了你呢,好妹妹。”
“不要再一口一个‘妹妹’……”方既白嘴角抽搐,“你给我闭嘴……”
一双手悄然攀附在她双颊,轻柔地捧起。源摇再次近乎满意地端详着她的脸,几乎要将底下的血管都看穿。她神经质地扯起唇角,笑得十分愉快。
“你的耐心就这点儿吗?那么记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闭嘴,也不会停手,直到你哭着下跪求我的那天也不为止。并且,我不是池菏羽,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心软,不会因为你受伤而收手,方既白,这就是你坏我好事的代价,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