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有风在呼啸。好像,这样毫无忌惮的奔跑,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的。
方既白脚尖磕绊了一下,撞在她肩头。
“上车吧。”
池翯净摁开顶灯,发动引擎,一把倒车,赶在记者们围追堵截前驶出了地库。
外头已是灯火阑珊,行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都喜眉笑眼,都千欢万喜。这时节却还有些倒春寒,晴天也不见得暖和,车窗升起,好天气和坏境遇都隔绝在外头。
方既白说:“等你回去,就说是我要挟你这样做,池菏羽不会怪你。”
池翯净不置可否。一路飞驰,最终停在一栋二层小复式门口。
门面只能容一人通过,方既白示意池翯净在门口等,自己掀开帘子进去。她掏出兰亭给的名片,对空空如也的工作室试探着喊一声:“你好?”
楼上立刻传来些响动,一只纸箱子随声被踢飞,擦着方既白耳边掠过,随后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揉着眼睛出现。看见方既白的第一秒,她惺忪的神情立刻烟消云散了。
几分钟后,这女人套起一件薄绒马甲,坐在方既白对面,表情严肃。
她看上去二十来岁,语气却很老气横秋:“你就是方既白、三上那个方既白?”
方既白笑了一下:“你拍过我那么多负面新闻,写过我那么多负面通稿,还用得着我回答吗。”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我听说你和兰亭是同学,有事想拜托你。”
女人一甩下巴,眼睛瞥过方既白的脸,脾气上来了:“我和她有旧不假,但却不会为她帮别人——尤其是你这样花天酒地的二世祖。兰亭昧良心进了虎穴狼巢,我又没像她一样,才不给你打工。”
方既白哭笑不得:“我也不是要你登报为我辩白。”
“那你要干什么?”
方既白从怀里摸出一沓照片,指着问:“认识么?应元,她母亲比她更有名。这是她们一家在西部最大的私产,你如果对我这样的小角色都如此愤慨,想必对这种东西会更感兴趣。明天早上,三上会有一桩大新闻爆出,虽然没办法让你分这杯羹,不过,我这里还有另一份独家新闻,足够盖过它,让你风头无两。”
女人诧异了一瞬,抬头,面上的警惕与倨傲早已被震撼取而代之,她问:“你、你要卖情报给我啊?”
方既白又被逗笑:“送,不是卖。”
重新坐上池翯净的副驾,车厢里打了暖气。她沉默着驶上高架桥,片刻问:“送你回去?”
“把我在前边儿放下吧,”方既白轻声说,“会有人来找我的。”
池翯净没有要停车的意思,窗外五光十色的美景依旧匀速掠过,烟波一样渺茫。方既白扭头觑她,她仍是正正经经的模样,领口的蝴蝶结一丝不苟,今晚穿得休闲,四平八稳的亚麻衫,比三上本家和诸多分家里的纨绔们更像是教养富饶的女人。
“池翯净,你……”
“有人跟。”她瞥了眼后视镜,适当地加快速度,可第二眼再看去,立时却皱了眉。
方既白也望过去,很快明白她神色古怪地原因,释然一样笑了,拍拍她肩膀:“停车吧。我拜托你的事,你已经做完了,不必再为我蹚浑水。”
池翯净说:“事到如今,方既白。”
她言下之意倒像是怪方既白到了当下这一秒还和她玩客套,方既白没来由笑了一下,是在笑自己。在失去记忆那么漫长的半年里,她总无意识地忌恨身边这个人,她越高风亮节,自己就越恼羞成怒,反而在她有私心的时刻,方既白发自内心地想依赖她。
但是如她所言,“事到如今”了,依靠谁就是连累谁。
她斟酌如何让池翯净停下,话没开口,后头的车却狠狠别了上来,不要命了一样,拦腰挡在正前方。池翯净反应快,踩急刹,一瞬间安全气囊把她神清骨秀的脸撞得十分狼狈。
即使如此,她还是伸手扯方既白:“别……下车……”
只是她仿佛已有些失去方向感,手掌扑腾好半天,才搭在她手背上。
这人何尝不是被撞了个够呛,剧烈的咳嗽过后,拨开池翯净的手,推开车门前凑过去轻声道:“不会有事,别担心我。等我,对不起、对不起,池翯净,真的对不起,害你受累,我应该好好保护你的,没做到,是我欠你。”
“别……走……方……既白。”
回答她的只有“嘭”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静谧的夜晚有淡青色的痕迹,停然站在月色中央,多浪漫的场景,只是她铁青的脸色已让局势不言自明。方既白撑着一口气走过去,歪歪扭扭快摔了,停然全无要扶她的意思,眼神往后头的车里瞟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