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明？你在听吗？”

“……嗯。”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第二句话，心跳从胸腔底下升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快得他有点站不稳。

他抬起另一只手撑住走道的墙壁，指尖按在冰凉的瓷砖上，指节泛白。

视线早在听到医生说程述白醒来那一刻就模糊了，他张了张嘴，嘴角动了动，但声音像被堵在喉咙口的棉花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对着电话点了点头，点了几下，想起周医生看不见，才又挤出一声“嗯”。

“好，你先过来吧，下午转科的时候应该能见到他。”周医生说完挂了。

温景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结束的界面停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在掌心里微微颤着，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外泄，怎么都攥不住。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在喉咙里抖了一下，他闭上眼，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程述白的父母，程母今天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还是挽得一丝不乱，但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层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终于得到了赦免，程父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没有喝，就攥着。

他们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目光都顿了一下，程母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别开脸去。她看了温景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ICU那扇紧闭的门上。

温景明站在走廊的另一侧，没有坐过去，他靠着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节还在发麻。

三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沉默地等，护士出来说探视只能进两个人。

程母和程父站起来，温景明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让出路来，程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出一声不满的“哼”。

他们进去了，温景明只能在长椅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不能立刻进去，他不遗憾，天知道他等了多久得到程医生醒来的消息，程述白能醒过来不用成为植物人，他愿意不那么着急进去里面，他等了很久……不在乎这一时。

下午三点，ICU的门开了，程述白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出来，身上的管子果然拔了大半，只有一个面罩扣在口鼻上，薄薄的透明塑料下嘴唇还是有点肿。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随着面罩里的雾气一起一伏，均匀的，稳的。

温景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他跟在病床侧面，看着护士推着床往电梯方向走，程述白的父母走在另一侧，程母扶着床栏，指尖轻轻搭在程述白的手背上。

温景明没有挤上去，他就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床上那个人安静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面罩边缘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电梯到了普通病房所在的楼层，温景明跟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程母没有把视线落在他身上，默默把门关上，独留他在门外，

她和程父一起把程述白安顿好，又站了一会儿，跟护士交代了几句什么，才拿起包准备离开。

离开时，程父程母都没有分过一个眼神给他，温景明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的光线比ICU暖一些，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半扇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程述白还闭着眼，氧气面罩下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均匀而轻浅，温景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很轻，椅子脚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手伸过去，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程述白搭在床沿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背还有几个针眼，还有些淤青的地方，是拔针的时候没有按好留下来的。

温景明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轻声说“谢谢程医生，谢谢你愿意从美好的梦里醒来。”

窗外的阳光从床单上慢慢移过去，颜色从淡金变成橘黄，又变成薄薄一层灰蓝。

监护仪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绿点平稳地一下一下闪烁。温景明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边上，闭上眼然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就出现了刚刚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