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了眼,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粗硬的管子卡在声带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异物感,空气被强行灌进肺里。
心电监护仪的蜂鸣突然尖锐起来,滴滴滴连成一片,屏幕上的波形疯狂跳动,心率从六十飙到一百二,血压的数字也在往上窜。
他瞪着眼,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又放大,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进耳朵里,后背的床单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指尖碰到床栏的金属栏杆,冰凉的触感很真实。
“八床在报警,快叫医生过来,快!”有人喊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白大褂的影子在头顶晃,口罩上方是几双又惊又亮的眼睛。
有人在调整输液泵的速度,有人拿着电筒在照着他的眼睛,还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
“程述白,程述白你听得到吗?加大镇静的剂量……”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糊的,远的。程述白想开口,但嘴里的管子堵着,他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在他眼睑上放了很重的东西,刚才那阵剧烈的警报声渐渐远了,远了,他再次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灯关了大半,只有一盏壁灯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
喉咙里那根管子已经不在了,但咽喉深处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从里面狠狠磨过一遍。他试着咽了一下口水,喉咙抽搐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缩。
监护仪还在旁边安静地闪着数字,心率六十八,血压正常。
他偏过头,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看见床边有一个人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脸颊瘦得颧骨凸出来,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握着他输液的那只手,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温景明……
程述白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混沌一片,他以为他还在梦里,以为刚才砸碎那块表只是一场无用的动作,他还没有醒过来。
这时候,他竟然有一瞬间的庆幸,“梦”还在,温景明还在……
他搭在床单上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很轻,指尖只是微微蜷了一瞬,碰到了温景明的手指,温景明的睫毛猛地一颤,从浅眠中惊醒,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程述白看见温景明眼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快得像来不及辨认。
程述白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过地面,他用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两个字从烧灼的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温景明。”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从很远很远的隧道那头传来的回音,但他说完了,睫毛颤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平稳地滴着,温景明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握着程述白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程述白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因为长时间插管而微微发肿的嘴唇,看着他被汗浸湿了一缕黏在额角的头发。
他眼眶发红,低下头吻着他的手背,谢天谢地,程医生醒来了……真的醒来了。
……
今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医生给他的。
他有些紧张,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手心有些冒汗,毕竟,周医生很少给他打电话。
“温景明?”
“周医生。”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稳。
“跟你说个事。”周医生的语气克制但压不住那层往上涌的兴奋,“程述白醒了!!今天凌晨,镇静状态下突然睁眼,心率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房颤,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的心率,现在已经拔管了,换成了面罩吸氧,各项指标都很平稳,如果下午情况保持住,就转到普通病房。”
温景明的脚步停在了连廊正中间,人来人往从他身侧经过,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慢慢散步的老人。
他站在那一小片被晨光切开的方格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