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山路拐过第三道弯的时候开始变的，程述白还握着温景明的手，眼角的泪痕刚干了一半，车窗外的光线就忽然暗了一层。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从山那头翻涌过来，厚厚地压着，把上午还明晃晃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远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像被谁拿一块灰布慢慢地擦了一遍。

“好像要变天了。”他的声音因为哭过变得鼻音很重。

温景明也抬眼看了一下前方的天空，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开程述白的左手，但车速略微放慢了一些“山上天气变得快，没事，帐篷能挡雨。”

程述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温景明的侧脸在变暗的天光下显得很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在车上没完全收下去的笑意，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

程述白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团东西落在自己心上，沉甸甸的。

车停在营地的时候，风已经起来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阳光大好，草地上全是人，笑声和烧烤的烟气混在一起，这次整片营地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大本营的棚子下面坐着一个穿冲锋衣的工作人员在翻手机，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挥了一下手。

程述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他缩了一下脖子，气温比出发的时候降了至少五六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雨还没落下但已经在酝酿的气味。

温景明从后备箱把帐篷的包拖出来，又拎了一个大号保温壶和烤炉的租赁箱子，程述白走过去伸手想帮忙，温景明看了他一眼“你手还凉着，先戴手套。”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温景明把帐篷的包放在草地上，从车里翻出一双薄手套递给他，“戴上再弄。”

程述白低头接过来套上，手套里层有一层薄绒，暖烘烘的，大概是在车里被暖气烘了一路。

他蹲下来帮温景明把帐篷的袋子解开，铝合金的骨架抽出来的时候他记得上次来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拼，站在旁边看温景明一个人把支架穿进布套的通道里，他只能递递钉子。

但这次他看了一眼骨架的结构，伸手接过温景明手里的那根主杆，对了一下接口的位置，顺着力道穿了过去。

温景明抬头挑眉看了他一眼。

“我上次记住了，”程述白低着头穿第二根杆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和哭过之后的沙哑，“那次回去后，我还学习了一下。”

温景明没有夸赞他，只是手下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继续把防潮垫铺进帐篷底部的布料上，嘴角弯了一下。

帐篷搭起来之后温景明从保温壶里倒了热水递给程述白，一次性杯子烫着手心，程述白捧在掌心里喝了一小口，热气扑在他还微微肿着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他把杯子捂在手里，看着温景明把租来的烤炉架好，蹲在地上引火烧炭，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他用手拢着风口，慢慢地等炭烧红。

程述白蹲在他旁边看着，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程述白的鼻尖被吹得通红，他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把杯子捏扁了放进垃圾袋里，然后站起来去车里搬食材。

烤盘上滋滋响起来的时候，炭火的热度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气，程述白把肉片铺上去，用夹子翻面，第一块翻过来的时候底下已经焦黑了，他愣了一下，翻第二块，第三块，时间怎么都不对，有的夹起来中间还是粉的，有的边缘已经卷成了一小块炭。

温景明在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大了一点，他从食材袋里翻出两根香肠递过去“你烤这个。”

程述白接过香肠，学着印象中那些烤肠的模样，用刀在表面划了几道斜口，放到烤盘上。

这次他盯住了，翻面的间隔控制得刚好，等表皮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红润的肉色时他夹起来看了看，熟透了，没焦。

他举着那两根香肠看向温景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温景明伸手接过来放进盘子里，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程述白头顶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贴着他的发顶停了两秒“真厉害。”

那语气像在夸一个刚学会系鞋带的小孩。程述白知道，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往烤盘上又放了两根香肠，嘴角翘着的弧度被炭火的热气熏得暖洋洋的。

天黑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炭火渐渐弱下去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也沉进了山脊后面。

程述白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面前的小桌上温景明煮了一壶热红酒，肉桂和橙皮的味道融在酒气里，混着冷冽的风钻进鼻腔。

上一次来，也是这个位置，这条毯子，这壶红酒，旁边也有篝火，但那时候他们还没互通心意，程述白坐在椅子上看温景明的侧脸，心脏跳得又快又乱，面上却淡淡的听着周围的人诉说各种各样有趣的事。

此刻温景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毯子下面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他的心跳没有比上次慢，但那种慌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程述白抬起头，天空被厚云盖得严严实实，一颗星星都没有。

“今晚没有星星。”他说。

温景明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天，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壶冒着热气红酒上，没有接话。

程述白的声音从毯子边缘传出来，轻轻的，像被风吹散的烟气“遗憾大概是常态，美梦才是……不现实的。”

温景明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贴着指节，没有反驳。

热红酒喝了大半壶，程述白的眼皮开始往下沉，酒精和感冒残留的倦意一起涌上来，他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靠上了温景明的肩膀，睫毛在眼睑下颤了两下，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稳。

“困了？”温景明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嗯……”

“进去睡。”

双人睡袋是他们这次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拉链拉开，两个人并肩躺进去，空间比单人睡袋宽敞许多，但温景明贴上来的时候，程述白还是感觉到了整个后背被暖意包裹起来的触感。

他背对着温景明躺着，听到身后的人翻了一个身，然后一只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绕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小腹前面。

温景明的额头抵上他的后颈，鼻尖埋进他颈侧的发尾里，呼吸扑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红酒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