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后的三天,时间对温景明而言失去了刻度,那张调整过的处方单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
他没有遵循了医嘱里,没有出门,也却彻底放弃了“维持基本生活节奏”的努力。
房间重新陷入他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停滞,沉重的躯体与虚无的意识仿佛彻底分离,前者像一滩逐渐冷却的石膏,固定在床上沙发上,地板上,后者则在混沌与空洞间浮沉。
进食,饮水甚至起身去卫生间的念头,都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回响,好友苏瑾打来的数个电话和急促的敲门声,也只是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模糊的涟漪,很快便沉入无边的死寂。
他并非刻意求死,只是“生”的意愿,连同其附带的痛苦与挣扎,在那天诊室明亮到残忍的灯光下,被某种清醒的认知彻底抽空了。
那个认知是他渴望过一根稻草,而那根稻草从未存在,只是他病态投射出的幻影。
真实的程述白,就像自己和苏医生预判的那样,是一个专业冷静甚至边界清晰的医生,但他身上有让他意识沉迷的气味,这认知比抑郁本身更寒冷,冻结了最后一点挣扎的气力。
第四天凌晨,或许连凌晨也算不上,只是黑暗最浓稠的时刻,一种尖锐到无法忽视的生理痛苦刺破了他麻木的屏障。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扭曲的“行动”冲动,不是求生,而是对这片无尽泥沼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整理”。
他缓慢地挪进浴室,动作因脱力而显得怪异,却又有一种诡异的专注,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他避开目光,拿起剃须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异常清晰。
后续的记忆是断裂的,尖锐的痛感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广阔又温暖的倦意取代,视野变暗,声音远去,仿佛沉入温热的水底。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终于降临的、彻底的宁静。
……
消毒水的气味,更刺鼻,混杂着铁锈般的隐约腥气,嘈杂的人声,器械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他的意识被强行从那片宁静中拖拽出来,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尖锐的疼痛和厚重的包扎感,然后是全身冰冷的虚弱,仿佛血液被抽空了大半。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惨白的天花板,晃动的输液架,以及床边一个模糊长发微乱的身影。
“景明……你醒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抑的颤抖。
是林瑾,他的合伙人,也是为数不多在他状态尚可时还能勉强维持联系的朋友。
她今天大概没顾上打理她标志性的大波浪长发,发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眼妆晕开了,露出底下深刻的疲惫与惊痛,她紧紧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温景明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毫无生气地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他像一个被淘空了内容的容器,连表达痛苦或歉意的力气都没有。
林瑾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温热,却引不起他任何反应,他知道林瑾的心痛,也知道她的无力,这些认知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无法触及他内核的虚无。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呼吸着的幽灵。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尖锐的哭喊和混乱从急诊室的某个床位传来,打破了相对沉闷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