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启动，将餐厅门口那对峙的母子身影，以及今晚所有荒诞，难堪与尖锐的痛楚，都抛在了身后霓虹闪烁的夜色里。

程述白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手腕上，那抹熟悉的木质香气依然幽幽散发着，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宁，只剩下一片冰冷沉重的茫然与心痛。

他僵直地坐在后座，温景明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不是同性恋”像一把淬冰的锥子，反复凿刻着他的耳膜和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不是同性恋……

他的那些悸动，那些阳光下并肩骑行时的心跳加速，那些咖啡馆里那句“喜欢你的味道”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一次他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程述白突然感到恐慌和迷茫。

上一世，温景明爱他，虽然那份爱夹杂着疾病的痛苦，依赖的沉重和最终无法承受而断裂的绝望。

程述白不想否认那份感情的真实性与取向，可这一世……难道因为他的“重生”，因为他的提前介入，某些关键的轨迹被改变了？

在这个时空里，温景明的性向本身就和前世不同？他……根本不喜欢男人？

这个认知让程述白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他处心积虑的接近，他无法抑制的心动和试图发展的关系……算什么？

是在强行“掰弯”一个性向正常的温景明吗？用他那些来自未来的，自以为是的“了解”和“爱”，去干扰和扭曲另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人生轨迹？

【如果温景明性向正常，他结婚生小孩……会不会有更好的未来？”】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脑海，像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却带来了更深的剧痛和……无边无际的空茫。

是啊，如果温景明不喜欢男人，他本可以按照社会最“正常”的路径走下去，找一个温柔的妻子，生下健康的孩子，拥有一个看似圆满的家庭。

也许，没有同性恋情带来的额外压力，没有他母亲那般歇斯底里的反对，没有社会隐形的歧视……

温景明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应对他本身的情绪问题？是不是……就不会走向那个绝望的终点？

那他程述白的出现，他的爱，岂不是成了将温景明再次拖向深渊的潜在推手？甚至可能，比上一世更早地引发灾难？

“呕……”

强烈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混合着晚餐未消化完的食物和翻涌而上的酸水，猛地冲出了喉咙。

程述白慌忙示意司机停车，踉跄着冲下车，在路边狼狈地干呕起来，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和满嘴苦涩。

司机担忧地询问，程述白只是苍白着脸摇头，重新坐回车里，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剩下的路程，他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紧紧靠着车窗，眼睛空洞地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黑暗。

回到家，反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冰冷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程述白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等过了好一阵，才走到沙发上坐着找到角落里那条厚重的羊毛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试图寻找一丝虚幻的安全和温暖。

但毯子隔绝不了寒冷，那寒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部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恶心感仍然盘旋不去，比生理不适更甚的是精神上的崩溃和方向迷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继续接近？以什么身份？一个“普通朋友”？可他的心根本做不到，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谈，温景明那鲜活的模样，那与他灵魂契合的闪光点，都在将他更深地拖入爱慕的泥潭。

他无法忍受只做朋友，更无法忍受在明知对方“不是同性恋”的情况下，还抱着隐秘的期待去靠近，那不仅痛苦，更显得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