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晏看着他,觉得心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句话里微微松了一寸。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你。”
“不必。”他说完,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今日脸色不太好。先回去歇着。若有消息,我让林禾去传话。”
祝清晏“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那对玉如意,还在重华宫。”她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木门轻声合上。王廷璋站在窗边,望着她穿过院门的身影渐渐消失,才收回目光,将案上那份值守名册翻到了下一页。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盆秋阑前日送来的薄荷草上,叶片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一如他藏在沉默之下,迟迟不肯吐露的真心话。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祝清晏照例在东宫花园中做收工前的巡查。
工匠们已经散了,园中只剩她与秋阑二人。她蹲在牡丹圃边,将一株被风吹歪的“赵粉”扶正,又用手将根部的土拍实。秋阑在一旁收拾工具,将花剪、竹签、麻绳一一归入竹篮。
暮色从西边宫墙头漫过来,将整座花园笼在一片柔和的昏黄之中。祝清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往水道那边去查看菖蒲的修剪情况,余光忽然瞥见假山后面闪过一道人影。
她脚步一顿,偏头望去。
假山石嶙峋堆叠,投下大片阴影。阴影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内侍袍服,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祝清晏心头一跳。那张脸她并无印象,可那人腰侧别着的一块玉牌,却是分外眼熟。青白色的玉,纹样虽然模糊,却隐约可辨一朵兰花的轮廓——重华宫的旧物。
正是那日在內务府门口撞见的小太监。
他脚下未动,声息全无,就这般独自站在假山荫蔽之下,静静伫立须臾。祝清晏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假装去查看水道边的菖蒲,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方向。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边的菖蒲叶,指尖触到冰凉的池水。
等她再次抬眼时,假山后面已经空空如也。那道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秋阑提着竹篮走过来,见她面色有异,小声问:“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祝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她暗自琢磨,那小太监两次露面,都带着重华宫玉牌。初遇在内务府门口,他匆匆行过,仿佛只是偶然相逢;可此番藏身东宫花园假山之后默然伫立,倒像是有意为之,等她认出那块玉牌,等她主动去找他。
可他是东宫的人。倘若贸然与之接触,一旦被太子察觉,便是难以收拾的祸事。他自然不敢主动寻她,可她又该用什么法子去找他?二人之间横亘着一堵无形高墙,谁先伸出手,谁便率先暴露自身。
祝清晏回到苑囿司后,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当晚,她去禁军值房找了王廷璋,将假山后看见小太监的事说与他听。王廷璋听完,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人叫小顺子,三年前由内务府拨入东宫,管库房杂役。进东宫之前,在内务府库房当差,专管旧物登记造册。”
“他经手过重华宫的旧物清单。”祝清晏接过话头。
“不错。”王廷璋点了点头,“他两次出现在你面前,都带着那块玉牌。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开口、又不至于被太子察觉的契机。”
祝清晏垂下眼帘,将手中的茶盏转了半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若我借着核对清芷轩旧物清单的名义去东宫库房走一趟呢?”
王廷璋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我让林禾在库房外守着。”
第二日,祝清晏便以核对清芷轩旧物为由,向东宫刘公公递了帖子,又当着刘公公的面将此事禀了太子。贺昭明正在案前作画,闻言搁下笔,嘴角含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祝司苑做事仔细,本王向来放心。库房的钥匙在刘公公手里,你只管去。”
祝清晏谢过太子,跟着刘公公去了库房。库房在东宫东南角,一排三间的青砖瓦房,门上加了三道锁。刘公公一层层打开,推开门,一股旧纸与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立着十几排木架,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每一只箱笼上都贴着签条,写着年份、类别、来源。
小顺子正蹲在角落里清点一只旧木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祝清晏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刘公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祝司苑慢慢瞧,老奴在外头候着。”便掩上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