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就出宫了。”薛又成语气重归平和,宛若奔涌许久的长河,表层水波早已归于沉寂,可深水之下,依旧透着彻骨寒凉,“大皇子封了太子之后,我递了辞呈,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太子没有挽留,批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可祝清晏从他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攥紧的指节中读出了不甘。
“薛先生,”祝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平和,“那封信,你可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内容?”
薛又成缓缓抬眸,眼底如一汪封冻经年的寒潭,湖面看着死寂无波,深处却凝着层层叠叠化不开的坚冰。“记得。”他说,“那封信说,凌贵妃与淑妃之间因宫务分配起了龃龉,凌贵妃曾私下抱怨淑妃越权,言语间有不敬之意。我写的时候,只当是寻常的宫闱琐事,可后来才明白——那信送到圣上手中时,便成了凌贵妃‘结党宫斗、非议妃嫔’的凭据。”他顿了顿,“那封信,是在她被迁去清芷轩前一日送到圣上案上的。”
祝清晏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她将那张纸收回袖中,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朝薛又成行了一礼:“多谢薛先生。今日之事,我不会对旁人提起。”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那封信,不是您写的。是别人借您的手写的。”说完她便抬步走出了那扇旧木门。
门外的日光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快步走出巷口。王廷璋还是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她走过去时他没有问结果。她也没有急着说,只轻声道:“回去吧。”
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祝清晏才开口:“那封信是被送到圣上案上的。凌贵妃被迁去清芷轩,不只是因为‘疯’,还因为那封信——有人用一封信,在圣上心里先种了一颗钉子。钉子钉下去之后,送药、锁门,再放那把火,就顺理成章了。”
王廷璋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封信是薛又成写的,可写它的人是太子。”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脚步反而轻了几分。
他们回到宫中,在御花园附近分了手。祝清晏没有直接回苑囿司,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清芷轩。芷蘅正在廊下绣一方帕子,见她面色郑重,便停了手中的针线,将帕子搁在膝上。祝清晏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芷蘅,若有一日,有一封信摆在圣上案前,那信上写着你姨母做过一些她并没有做过的事,你会怎么做?”
芷蘅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封信上写的,是谁的笔迹?”
“是一个并不知情的人。”
芷蘅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兰草,沉默了片刻。“那么写那封信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把那封信送到圣上案上的。”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姨母从前说过,这宫里最怕的不是刀子,是‘由头’。只要有了一个由头,什么事都能做。”
祝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芷蘅比她自己以为的看得更清楚。她没有再多说,只握了握芷蘅的手,站起身来:“我明白了。”
从清芷轩出来,暮色已经开始收拢。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心里反复转着芷蘅那句话——“重要的是谁把那封信送到圣上案上的。”薛又成写了信,可送信的人绝不是他。那封信从重华宫飞到圣上的案上,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人,便能把那根线从头牵到尾。
她想起了那本账册里的条目:“泰定十二年正月,东宫送玉如意一对,称贺节。收之,觉其意不在节。”凌贵妃觉得那玉如意的“意不在节”——那“意”在哪里?在东宫送东西的人身上?还是在那玉如意本身?她快步回到苑囿司,翻出账册,将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她之前一直以为“意不在节”是指送礼的人别有用心,可此刻再看,她忽然生出一个新的念头——若“意不在节”不是说送礼的人,而是在说那对玉如意本身呢?若那对玉如意里,藏着什么东西呢?
她合上账册,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她要找到那对玉如意。十五年了,它若还在,会在哪里?若不在——又是被谁拿走了?
祝清晏坐在窗前,将那本账册在手中又翻了一遍,目光反复落在“东宫送玉如意一对”那几个字上。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远处的宫墙轮廓隐没在暗沉的天幕中,只有苑囿司檐下那盏绢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她将那行字默念了几遍,指尖点在“如意”二字上,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