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只剩祝清晏与小顺子二人。日光从高处一扇窄窗漏进来,在木架间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浮尘在光中缓缓游动,像水中的蜉蝣。
祝清晏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木架前,随手翻开一本旧册,像是在核对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找来找去,清芷轩旧物里,就是少了一对玉如意。册上有记,库中却是无存,明明是泰定十二年正月东宫送去的,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若是找不着了当真可惜了那羊脂白玉,上头的缠枝莲纹如此精巧。”
她说完这句话,并未回头看小顺子,只是继续翻着手中的册子。
库房内沉寂许久,祝清晏几乎认定他会保持缄默,一道低微的话音才自背后缓缓响起:“那对玉如意,并不在清芷轩留存的旧物里。”
祝清晏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在哪儿?”
“在重华宫旧库。”小顺子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当年清退重华宫花木时,那对玉如意没有被列入移交清单。因为它根本不在花木房。它被单独收进了重华宫的玉器库,后来重华宫封了,那间玉器库也贴了封条,再无人动过。”
祝清晏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顺子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说:“我师父是当年重华宫玉器库的管事太监。他临死前跟我说,那间库里有一对玉如意,是东宫送来的,可凌贵妃没收,退回去的路上又被人截了。他说那对玉如意是个祸根,谁碰谁死。让我这辈子都不要碰库房里的东西。”
祝清晏心头一紧:“你师父叫什么?”
“姓周,周长寿。”小顺子的声音更低了,“他死在泰定十二年冬天,说是落水淹死的,可那天他根本没出过门。”
祝清晏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轻声道:“那间玉器库,如今在哪儿?”
“重华宫西北角,挂着‘封存’的牌子。门上的钥匙在内务府总管那里,可这十五年里,从没人去开过。”
祝清晏点了点头,将册子放回架上,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小顺子没有应声,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
祝清晏推开门,刘公公果然候在外面,笑眯眯地问:“祝司苑可核完了?”
“核完了。”祝清晏面色平静,“清芷轩旧物中少了些东西,想来是当年清退时便没有移交。我回去再问问杨公公,看是否在别处封存着。”
刘公公点点头,重新将库房的门一层层锁上,不再多问。
祝清晏回到苑囿司时,天色已经暗透了。秋阑在檐下挂了一盏绢灯,见她推门进来,连忙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递过一盏热茶。祝清晏接过茶盏,掌心贴住温热的瓷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
她将东宫库房中小顺子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秋阑。秋阑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姐姐,那间玉器库封了十五年,钥匙在内务府总管手里,若贸然去开,必定惊动宫里。可若不去开,那对玉如意就永远躺在那里,什么也证明不了。”
祝清晏点了点头,将茶盏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正是她一路回来时反复思量的事。钥匙在内务府总管甄公公手里,可甄公公是太子的人。若她以任何名义去请开重华宫旧库,消息当晚就会传到东宫。到那时,太子抢在前头把东西取走,她连那对玉如意长什么样都见不着。
“不能直接去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得让该看见的人自己看见。”
秋阑没有追问。她走到桌前,将灯芯剪了剪,火苗跳了几跳,将整间屋子照得更亮了些。桌上的晚膳还温着,她将碗筷摆好,又盛了一碗汤放在祝清晏手边。
“姐姐先吃饭。不管要做什么,空着肚子可不成。”
祝清晏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吃完了那顿饭。饭是糙米,菜是一碟清炒春笋和一碟腌萝卜,她却吃得格外认真,像是在用这顿饭的时间,把脑中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理清。
翌日清晨,她去了清芷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