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天、人间。
庐州某个不起眼的小镇,雪白靴袜的橘猫竖着尾巴,轻盈穿梭于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
拐了好几个弯,掠过好几户人家,它终于在一方摆置了铁碗的院落前停下脚步,埋下毛茸茸的脑袋,大口啃食起铁碗里的鱼肉。
镶嵌在灰砖墙中央的厚木院门被从内推开,墨色身影缓步走到墙角,在铁碗与橘猫旁边蹲下,然后抬手,抚摸两下橘猫日渐隐形的脖颈。
好一会儿,橘猫狼吞虎咽地吃饱了,便用柔软的猫脑袋去蹭来人的腿,还不断嗲声嗲气叫唤。
院主人哼笑一声:“你倒是会享清福。”
橘猫听不懂她的话,只一味在她身上蹭来蹭去。院主人起身要往院内走,橘猫便先她一步跃进石板门槛,喵喵叫着要她进来。
她进门,手一挥便将厚木门牢牢关上,发出闷响。
西边角院,梅花熏香从香炉内逸散而出。院主人推开房间门,临窗的案几那侧赫然坐着一道素衣浅淡的身影。
赤红及腰的长发自然垂落于身后,额发遮眉敛盖所有锋利,他支手撑着下颌,落地窗透进明媚天光,为他俊美生艳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光泽,仿若菩萨低眉、渡苦众生。
“虞楼主不请自来,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也让我好招待。”院主人自然落座案几另一侧,与他之间只隔着鼎袅袅生烟的香炉。
对侧,虞宴君目光无悲无喜地望着窗外桃花。有雀鸟停栖枝头,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俶尔又扑着翅膀飞远。花枝轻颤,落下几瓣粉白花叶。
“真自在,不是么?”他道。
李季川浑不在意地向后仰身,倚靠在窗侧的画屏前,也望向窗外,道:“偌大九域,何处不自在。”
虞宴君默然,半晌又道:“妖域的天是紫色的。”他望着湛蓝澄澈的碧幽青冥,“众妖生老病死浑浑噩噩,却不知界域外还有蓝色的天穹。天地赋予了他们行走的权利,又剥夺了他们本该拥有的自由,生于一片土,死于一片土,他们一无所知,还将此称作归家。”
他顿了顿:“说到底,那让我们为之苦苦挣扎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李季川道:“天下之事本无任何意义,偏偏是你们要赋予它意义,于是得了仕途要喜,见了分离要悲,山的巍峨壮阔高谈阔论,月的阴晴圆缺强赋情愁,蠢笨地将这天地活成囚笼。”
“这不过是对你们而言,对于我们,我们本身便生活在囚笼中。”虞宴君道。
许是听见房间内的说话声,橘猫从落地窗翻进来,踩着案几跳进李季川怀中,听她继续道:“你有何所求?”
闻言,虞宴君终于收回视线,重新凝眸看住李季川,直言不讳道:“你在找上古八荒法阵么?”
李季川不置可否:“如何?”
虞宴君道:“这般盲目寻找,只会是白白浪费时间。”
李季川道:“虞楼主有何高见?”
“你找不到,是因为八荒法阵无时无刻不在变换位置。”虞宴君言道,“每一甲子年阵法微动,于大荒境内完全游走一遭,归于沉寂;每三千三百年一小劫,八荒不同阵眼之间彼此更易力量,融合再分裂,幻化作八个新阵眼。”
他道:“我可以告诉你过去两百年间,鬼面宗所掌握阵眼的变幻轨迹,但至于它如今和以后的方位,以及其他阵眼的方位,魔尊只能自寻他法。”
李季川一挑眉:“条件?”
虞宴君神色沉凝:“我要开天斧。”
李季川笑道:“上古神器,岂是你说要便能要的?”
虞宴君道:“如若事成,我还可以拿斩魄刀与你交换。这算是额外的酬劳。”
“哦?”听闻此言,李季川似是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望住对侧之人,“斩魄刀可是天庭赐予北黎神祇的圣物,多少人前赴后继苦苦寻觅,尽皆无功而返,结果它竟是在你虞宴君手中?你与北黎神祇,有何瓜葛?”
虞宴君不接她的话,依旧一副若即若离的冷淡神情,言道:“这笔生意,做还是不做?”
炉鼎内的梅花香篆将要燃至尽头,李季川压下凛冽眉眼,唇角勾起充满危险气息的弧度,字顿清晰地道:“合作愉快。”
……
院门外,苍溟倚靠在灰砖墙前,见一袭素衣的赤发青年推门而出,启唇便道:“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事,我自有分寸。”虞宴君冷声回他。
“你这是在与虎谋皮。”苍溟走近两步,瞳间覆着深沉浓厚的阴翳,脱口的语气不容置喙,“千万年来,没有人知晓上古八荒法阵封印着什么东西,你要救她,不该以此作为代价。”
虞宴君扫他一眼,道:“救人不过顺道为之。借魔尊之手破开八荒法阵非我决定,其后更是有老妖王的授意。至于八荒法阵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仅凭他那半年吐一个字的速度,不等将话说清,覆天浩劫便要兵临城下了。我等不了。”
话已至此,他最后又冲苍溟说道:“还有,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旋即不及苍溟再多言,赤发素衣的青年一挥袖袍,便原地幻化仙雾不见。
这般眼看着他离开,苍溟低声诉道:“……简直不可理喻。”
……
九重天、仙盟群英会。
擂台的积分性质会彼此交换这一消息,几乎是破坏了绝大多数参赛门生的原定策略。
众门生不再敢仗着自身实力的强大,毫无顾忌地永远站在擂台上等待下一个人来,他们还要随时观望游荡于附近擂台的比试对手、擂台限制人数,以确保脚下擂台发生变换的时候,能够及时转移到下一个有效擂台。
耗了将近半个时辰,贺霜烬终于肯带着应灼玉去寻擂积分。应灼玉得知擂台牌匾会变换,同样无比惊诧。
“所以猫娘子才说需要有人在擂台下守着牌匾?”他道,“否则若是擂台开始变化的时间太晚,牌匾已经被尽数摧毁,纵使擂台性质发生了变化,我们也无从观察到根本原因!”
“差不多吧。”贺霜烬仰头去看半空的日晷,“先去找明牌的擂台,我一把人打下去你就马上占擂,懂了么?”
应灼玉点头:“懂了,那贺前辈你怎么办?”
“我无所谓淘不淘汰。”贺霜烬道,“眼下小师侄被迫退赛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当然,我最好还是继续跟着你,毕竟除了我也没有人能代替小师侄帮你撑到后续回合了。”
贺霜烬在外从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形象,这会儿明晃晃地出现在群英会现场,除了仙盟长老与个别那些个门生,基本没人能认出他来。
但与鱼枕荷不同,贺霜烬此人在传闻中道德不高,不好得罪。方才将应灼玉从索桥擂台前拉走已经算是退让,眼下仙盟若要再阻挠,保不齐他提着道无道便要杀上来。
故此,纵仙盟惊讶于贺霜烬也掺和进了应灼玉的事,也不好再动什么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替应灼玉夺擂。
仅有的好在,鱼枕荷算是彻底没法参与后续的回合了。
看台上,应归臣如此想着。
他派出那两个【影】,不仅仅是让应灼玉失去鱼枕荷的保护,同时也是要让鱼枕荷无法参与最后的回合。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甚至于……她死了,后果比应灼玉死了还要严重。
这关乎到仙盟十四年来不可言说的秘辛,是否会被曝于明面,从而导致他们所有的一切付之东流。
……
贺霜烬的气运还算好,找见的第二块擂台牌匾恰好未被摧毁。
拢共六十积分的三人擂台,让应灼玉独自上台,一刻时一刻时累积下来也不算个小数目。贺霜烬像赶鸭子般把应灼玉赶上去,有其他门生凑过来就三两下招呼走,毫不拖泥带水。
不得不说有鬼剑仙当护法的感觉很舒坦,根本没几个门生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回合。擂台上,应灼玉站得腿麻了,还可以坐下来歇歇。
直到晷针过了巳正,即将到达第二个一时辰,贺霜烬才头一回站上擂台。
“你觉得这擂台会变成什么?”他笑着问应灼玉。
应灼玉刚张嘴想说“妖物擂台”,毕竟这擂台前一个时辰的积分这么高,却觉祸从口出,改言道:“希望还是积分擂台吧。”
事实证明,祸并不从口出,祸无处不在。
之后的眨眼时间,应灼玉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腾升起妖气,他身侧之人又在妖气还未散开的时候,银剑一闪便将妖兽斩首。
咕咚。
应灼玉还盯着滚到脚边的妖兽脑袋愣愣出神,贺霜烬则很自然地将剑身在前者玄色的宗门袍上擦了几下,然后拽住他的领子,捏了个传送咒就连着跳闪!
现在,要想尽可能避免盲目择擂,只能赶在其他所有人之前杀死妖兽,然后以最快速度去观察其他擂台的情况。
传送光芒连续闪烁,经过三个还在与妖物对战的擂台,二人找到的第四个擂台终于没有出现战斗痕迹,但牌匾却是损毁的。
贺霜烬看着面前的门生,对方全然一副气定神闲、没有丝毫刚刚结束作战的模样。
“这是个积分擂台。”门生说道。
然而与此同时,擂台下,有两个不同宗派的门生与他唱反调——
“别听他的,这就是个妖物擂台!这里刚才出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九头蛇形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