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阴至冷的魔气扫荡过谷风的身体,将他向后逼退,少年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将那把匕首随意丢在了地上。
墙角旁,惨白的发丝零散铺开,将眉梢再起冰霜之人层层包裹。
雪白的霜自发梢密密麻麻爬满整张脸,斐沦的眼中没有焦距,淡色的眸子中倒映出一轮晦涩诡谲的月影,他怔怔地注视着虚幻的影子,亦被深红的月色深深擒获,连呼出来的气都在颤抖。
数不清的吟语与祷告声在他的耳畔炸开,晦月的污浊拽着他堕入更深更寒的黑暗,灵与肉被血色剥离,他看到了寂静茫然的夜幕之下,深红的月光正拖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一路滑向深渊。
心境之中,绯红之月缓缓腾起。
【滋啦……老大……滋啦……滋啦……】
【不要……控制……】
【清醒……醒醒……】
几声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电音之后,斐沦周身的白霜逐渐渗透出古怪的红。
斐沦的双眼在影影绰绰的月色之中支离破碎,猝然闭上。
“来自晦月的礼物。”谷风向后退了一步,“希望你能够尽早回归晦月的怀抱。”
没有魔能够抵御晦月的污染。
就连执掌魔印的历代魔尊,都无一幸免。
被晦月污染的生物,会无可避免地将自己的一切献祭给晦月。
包括生命。
门口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谷风心中了然,他将斐沦捆得更紧,以防失控的魔跑出去滥杀无辜,而后推门而出。
走前,他还不忘给这里新添上一层伪装。
虽然他已提前做好结界和障眼法,但对面的是他们的师尊,这一点术法恐怕瞒不了他们多久。
文心峰。
几乎是在斐沦切断通讯的一刹那,霜昙骤然站起,她一把捏住木璇的手:“斐沦出事了。”
在她掏出万卷书准备传送时,木璇惨然道:“那几个人已死,山风的仇已经报完了。但你可知他的最后一个目标为何是你的弟子吗?”
霜昙动作稍有停顿:“方才斐沦那边与我传音,我得以听到谷风的自白。”
这便是表明她已知晓缘由。
“我已将他说的话全都录了下来,等事情结束,你状态好了之后,你大可自己来听。”
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将斐沦当做了山风的对照组。
木璇怔住,她不知晓谷风究竟做了什么,但那一颗心却无可避免地吊起。
一想到谷风房中的东西,她便又惶然恐惧起来。
看着霜昙即将离去的背影,木璇轻声道:
“你救了谷风,他说你是好人。”
好人不应该走上上一个悲剧的道路。
“那日我推开谷风的房门,发现他在调查你的徒弟。”木璇双目失神,“从那一刻起,我便知晓,他终究还是朝着无辜者下手了。”
“我想阻止他,但他……”
是雨夜中的泪水,是冰冷的痛觉,是再也不回头的离去。
传送术的辉光凝滞,霜昙回眸:“屠龙者终究成龙。”
木璇摇头:“不。”
“那日他在试炼之门内看到你被化作斐沦模样的土屋偷袭,回来后他向我多次确认过你的安危……也许在他心中,杀了斐沦,是在为你铲除隐患。”
霜昙皱眉:“既然都明白那是土屋的幻化,他也当知晓,斐沦并非伤害我之人。”
看来谷风绑斐沦这件事,还有隐情。
再为泉山除掉……除掉什么?
断掉的通讯,究竟是受不可抗力影响,还是……
木璇抬头:“我也知晓,斐沦绝非欺师灭祖之人。”
“但你可知谷风调查出来了什么吗?”
木璇盯着霜昙,盯着那双终年没有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道来:“你的弟子,那个穿越者,他骗了你。”
“他是魔。”
那古潭般死寂了三十多年的双眸,终究入巨石入水般,被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日日夜夜骚扰她的梦,那理不清的思绪谜团,似乎有了一个理解之外,但又意料之中的线头。
就在此时,霜昙的传音花震动一下。
是舒仪雪发来的消息。
【泉山主峰脚下,白鹿村,有一瞬魔气浮动。】
【你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去完成你未竟的课题。】
霜昙手中的万卷书青光大绽,她站在传送口卷起的风浪里,回首看向木璇,那幽深的潭回归平静,好似她早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般。
木璇看到那风中之人弯起唇角:“是魔又如何?他终归是我的弟子。”
她冲上前去,抓紧霜昙的手:“——我同你一起去!”
万卷书在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术法痕迹,两个人消失在原地。
白鹿村并没有白鹿。
只有一个据传是白鹿成仙的山洞。
不够在仙山脚下,这样的洞穴并不是稀罕物,日久天长,洞口便长满了杂乱的草,远远望去,这里不过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藤蔓自崖壁垂下,铺成一面绿色的墙。
谷风拨开垂落在洞口的枝蔓,弯着身体步入幽暗的洞穴。
洞中燃着一团篝火。
火光恍恍惚惚,在阴冷滑腻的石壁上映照出一个盘腿坐在篝火旁的人影。
身形单薄的少年垂眸,清澈又隐晦的双眼中藏匿着某些情绪,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坐在地上的另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扎着高马尾。坐在篝火旁,手中拿着一个白玉壶,半截身子隐匿在黑暗中,好似火焰的影子。
见到谷风到来,他举起手里的酒壶:“要不要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