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摇头。
“为庆祝你大仇得报,也为庆祝我们顺利除掉一个魔头。”
谷风随便找了块凸起的石头,拿衣袖擦了擦,而后坐下。
“谢谢,但我不饮酒。”
对面那人悻悻收回举着酒壶的手,将那酒倒进自己的嘴里。
“说到大仇得报……”男子勾唇,黝黑的双眼直直盯着谷风,“你还是心太软。”
谷风垂着头,声音不大:“她毕竟是我的师父。”
“可是她醒得太快,让那位知道了太多事,你我难以全身而退啊。”
谷风抿唇:“我已在这附近套上几个迷阵,哪怕斐沦的魔气外泄引来了注视,她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
另一人嘲弄道:“你把她当成师父,她又把你视作什么呢?”
谷风不言。
他很早就明了,并不需要一个外人在此时此刻再度提起。
但那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手里的酒喝了一口又一口,他的声音也愈□□缈悠远,好似隔着一层雾。
“当时的事情,我猜你还不知道真相吧?真正的真相。”
谷风睫毛翕动:“旧事而已。”
“我只想为哥哥报仇。”他好似告诫自己一般低声轻喃。
可那人却是毫不留情地用言语揭开少年的伤疤:“你当真以为,你师父不晓得你对她的那点心思吗?”
谷风不言。
“只是她心中装的是你哥哥罢了。”
篝火静静烧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青年将谷风的沉默当做下酒菜,就着美酒一起入喉。
他喜欢别人的沉默。
无论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良久后,谷风听到自己干哑的嗓音在石壁之间回荡:“就算是她与哥哥……那又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要结束了。
无论那流传的谣言是真是假,他已替死者报了仇,便再无遗憾了。
“与最敬爱师父反目成仇的滋味如何?”黑衣男子戏谑道,“我可是听说,她一醒来,连身上的伤都不顾,直接去找霜昙了。”
他观察着少年的表情,看着他故作镇定的面庞在火光照映下渐渐破碎解体,看着他的唇瓣止不住地颤抖,他便知晓这看似镇定的人,心中早已溃烂决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道:“你将她视作亲人,可峰主们又怎会为我们这种弟子驻足停留片刻呢?”
“说到底,你在她眼中,不过是个杀人犯而已。”
少年额前的发丝垂落,火光左右摇晃,发丝的影子颤颤巍巍,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不定的大大小小的块。
“别说了……”
可那人却没有停下,他继续挑拨着:“她从未将你当做过信得过的人,否则又怎会对当时的事情闭口不谈?”
“别说了。”
谷风紧紧攥着拳。
“你可知晓,你爱慕的,其实一直只是个……”
“别说了!”
片刻间,谷风充上前去,狠狠拽住那青年的领子,捏紧的拳头高高扬起,他双目通红,竟与入魔的斐沦有几分相似。
“动手啊。”被挟持的人却不慌不忙,甚至故意放慢了语速,“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你的复仇贵人,你……唯一的盟友的吗?”
“难怪他们说你欺师灭祖呢。”男子寂静的黑色眼睛带着古怪的嘲弄。
“若不是我提前保存了那几份证据,恐怕那件事的真相到现在还被掩埋在黄斯的尸体里吧?”
谷风别过头,不自觉放缓了声音:“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那人只是意味不明地笑:“我是想从那几人身上取回我的东西不假,但你不也是袖手旁观,看着他们在你面前咽气的吗?”
谷风闭了闭眼,将几位死者的惊恐面容从脑海之中拂去。
王崂、李晟、黄斯……还有其余三人。
青年舔了舔自己的唇,将青年的挣扎和犹豫尽收眼底:“谷风啊谷风,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攥紧的拳头迟迟没有下落,双方就这样僵持不动。
半晌,谷风紧绷的身体率先垮了下来,他放开青年,只言:“不许污蔑师父。”
青年挑眉:“看来她真的没有告诉过你,那尘情宗的独门绝技红尘烬,究竟是如何出现在一个不问世事的山海峰峰主身上的。”
谷风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仇已经报了,有些事情再瞒着你也不太好。”
青年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领口,重新坐好,并且新开了一壶酒:“山海峰峰主木璇有一个孪生妹妹,乃尘情宗前代宗主,两人面容惊人相似,常人几乎难以分辨。”
谷风呼吸一滞,已然猜到这个人会说什么。
“而据我所知,去年十月,尘情宗宗主曾来山海峰拜访过。”青年举起酒瓶,又饮一口,“不久后这位传奇宗主便走火入魔,就此陨落,再之后,这尘情宗的宗主便空置了下来。”
“据说还是咱们的木璇峰主收的尸。”
青年放下瓶子,身体前倾,双手撑着下颚,歪着头问:“前段日子,你们山海峰不是来了卖手串的文心峰弟子吗,叫梅嫣吧?她便是尘情宗的大师姐。”
“你说她一个尘情宗弟子,好端端的,为何要来泉山?”
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好似深渊,青年的声音忽远忽近,将谷风的灵魂重重悬起。
“偏偏又是那么巧,木璇峰主就是在那之后身患情毒的。”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青年欣赏着猎物惊疑不定的神色,享用着这个人的恐惧与不安,他故意有所停顿,耐心等待着那可怜的小兽稍有血色的脸渐渐苍白,身体不停地颤,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透明的网。
他喜欢观摩并品味这种濒死感。
在谷风的双手不自觉捂上双耳前,青年终于不急不缓地吐出后半句话,让他听清楚自己恶魔般的低语:
“也许……去年十月死掉的那个人,并不是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