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時你入試煉之門,是為了去殺李晟?」
斐沦用仅能活动的双手写道。
写完字,他去拿那杯水,杯中之水又结了冰,斐沦咬了咬下唇,再一次将魔气压制下去。
谷风看到他发梢的一片寒霜,挪开眼,又去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火炉上悬着的铁壶里烧着。
他答非所问:“你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斐沦垂眸不言。
但发梢上愈发严密的冰霜与他几乎透明的脸色已经告诉了少年答案。
谷风并没有对一个半是陌生的人产生更多的同情,只言:“关于那些事情,你们不都已经查到了吗?”
「個人推測與你親口承認,總歸是不一樣的。」
少年看了,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反问自己捆来的人质:“他难道不该死吗?”
谷风向来是个憋不住泪的人,仅仅是想起李晟对哥哥干的事,就足以让他浑身发凉。
他红了眼眶,带了鼻音:“就是他,哄骗哥哥,说后山有那株仙草,然后,然后……”
趁其不备,对其施法,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石块,粉身碎骨。
斐沦想起此前霜昙告诉他的话,结霜的眉毛微微蹙起。
此前霜昙与他分析的时候说过,掌门将四起弟子遇害联系在一起的关键证据就是那一抹妖族禁术的痕迹,按理来说,杀害这四人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才对。
可如果谷风杀害李晟是为了给哥哥复仇,而李晟又直接导致了山风的死。
那么李晟才应当是那个连杀四人的凶手。
谷风自然知晓斐沦的疑惑所在,他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切的目光,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木然许多:
“如果不是他们,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那群杂碎,哥哥就不会死。
师父也……
谷风将斐沦身上的捆仙锁收的紧了点,而后将烧好的水倒给他。
斐沦捧着滚烫的水,看着水面上雾腾腾的热气,微微仰起头,继续听着绑架者的故事。
文心峰。
霜昙微微敛神,语气平静:“你可知,放任弟子肆意屠戮,是要遭受泉山反噬的?”
木璇却淡淡一笑:“不过是一点反噬。”
“我本就是身负诅咒之人,如此反噬,无足挂齿。”
霜昙抬眸,在那个素来与世无争不问世事之人的脸上看到了蚀骨的恨意和晦暗的怒火。
那一瞬间,霜昙竟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
眼前的这个人,竟与那尘情宗的前宗主在江湖传闻中的影子重叠。
然而下一秒,木璇脸上的浓浓的杀意消弭得无影无踪,她依旧是那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只是身形似乎又单薄了下去。
“那几个人,一个都不该活着。”
她听到木璇如是说。
无名土屋内,谷风见斐沦实在是冷得厉害,便关了门,仅在窗户处留下几道缝隙。
“原本,我是想等你们查到那四人的恶行后,再进行下一步的。”他从角落的破背篓上折下来几根发霉的竹篾,坐在那里自顾自地编起来。
“但是,你的师父很厉害。”他面无表情地将竹篾弯曲成一个小小的圆,而后折下另一根,将其编进去,少年嗓音略带沙哑,“我不能赌。”
少年忽然对着人质倏尔一笑:“所以只好委屈你来听一个无趣的故事了。”
加害者的手段并不高明,但并非所有杀人的手法都需要无懈可击。
“你知道人的恶意能无理取闹到什么程度吗?”
不过是在人生前,对一碗粥动了手脚,就能让死者最敬爱的师长深陷情毒,纠缠终身。
“仅仅是因为天资聪慧,便被打上穿越者的标签。”
“而后,招来无休止的针对与迫害。”
谷风歪着头看着斐沦:“你也是凡人,你也在入门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结了丹。”
少年的话带着困惑与迷茫:“为何他们没有造谣你?”
离开了泉山,斐沦体内的魔气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愈发阴寒,单纯的调息逐渐失去其本该有的效果,身体愈发寒凉,连经脉与血液都几乎要凝固,斐沦闭上了眼,一而再再而三将其压抑进去。
可这幅模样在另一人眼中,便是沉默,便是无动于衷。
谷风折下第三根竹篾,尖锐的断口深深扎入手心,少年又红了眼:“为何他们没有给你的师父下毒?”
斐沦呼出一口白色的霜。
谷风将那染霉的竹篾掰弯了,细微的碎渣扎在手里,可微末的痛楚怎比心伤更疼,他加大了声音,似乎在对着这个幸存的人发出不甘的诘问。
“为何他们没有偷了你的传音花,在你的传音花里做手脚,而后将你骗去悬崖,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连向师门求救都做不到?”
脑海中,假嘟试图用自己为斐沦加温,但它只是一个陪伴型系统,并没有任何更改宿主身体数据的能力,只能干着急。
【坏了老大,你与他哥哥的经历有些相似,但结局大不相同,这波他是冲着你来的啊!】
斐沦听着系统的叨叨,安慰团子:【见招拆招吧。】
他本以为会在那少年眼中看到嫉妒或是恨意。
但是没有。
他的绝望已经远远浓于其余所有的情绪,以至于这些微不足道的质问仅仅只是一个叩问命运之神的发泄口。
见斐沦依旧闭口不言,依旧沉默,谷风转动着手上的竹子,眼角又落下泪,他不敢去看另一人,生怕在那胜利者的双眼里看到任何嫌恶,只喃喃发问:
“为什么……明明你也与你的师尊有那种关系,可他们没有栽赃你,没有诋毁你?”
一句一句皆是质问,可一句一句皆是事实。
那是两个人不同的命运。
一人受尽折辱尸骨无存,另一人顺风顺水生活安宁。
斐沦想,这或许是谷风将他绑来的原因。
但他与山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文心峰的弟子与山海峰也大不相同。
而霜昙与木璇,也不应当被拿来做对比。
他给不了他要的答案。
文心峰。
霜昙浅浅吐出一口气,轻声问:“虽然我知道现在问你这个问题不太好,但是……我想这里面或许有一些误会。”
她看着木璇苍白无色的唇,声音不自觉地轻缓许多。
“你与山风,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是个不太难以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