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贵妃被母亲眼中那复杂的神色刺痛。
她最讨厌母亲这副样子,永远像藏着无数秘密,永远用那种沉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却从不说明白。
“又是这样!又是这副样子!”她尖声叫道,
“你有什么话就说啊!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死人?你为什么心里永远记着她,护着她的孽种!我才是你女儿!”
盛老夫人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盛贵妃歇斯底里的脸,声音沙哑而空洞:“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决然转身。
身后,传来盛贵妃砸碎瓷器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哭声。
盛老夫人恍若未闻,只觉深秋宫道上的风,冷得瘆人,直往骨头缝里钻。
清脆的耳光声似乎还在殿内回荡。
盛贵妃捂着脸,怔怔地跌坐在一片狼藉的湘妃榻旁,殿内只剩她一人,宫人早已屏息敛气退得远远的。
她的指尖嵌入掌心,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另一张脸。
叶羲。
“娘,这些新来的丫头看着都笨手笨脚的,没一个伶俐的。”
少女时期的盛贵妃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家花园的凉亭里,面前站着两排刚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小丫鬟,个个垂着头,缩着肩膀,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她撇了撇嘴,显然一个都没瞧上。
盛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些女孩,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云千,你看那个穿灰布衫,扎着两个小鬏鬏的丫头如何?我瞧她站得最稳当,眼睛也亮。”
盛云千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那女孩果然站得笔直,虽然同样衣衫破旧,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亮的,正微微抬着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不似旁人那般一味胆怯地低着头。
“你,过来。”盛夫人招了招手。
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在离凉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夫人,小姐。”
“叫什么名字?”盛夫人问道,语气温和。
“回夫人,我叫叶羲。”女孩的声音清脆。
“叶羲?”盛云千挑了挑眉,插嘴问道,“哪个羲?名字倒挺怪。”
叶羲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盛云千,不疾不徐地回答:“回小姐,是上古伏羲氏的那个羲字。”
“哦?你还知道伏羲氏?”盛云千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读过书?”
“在家时,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认过一些字,读过《千字文》,《百家姓》,还有……《女诫》”
叶羲老老实实地回。
“也偷偷翻过爹爹留下的几本杂书,讲山海经奇和各地风物的。”
盛夫人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倒是个伶俐孩子。谁把你卖进府里的?你爹娘呢?”
叶羲的眼神黯淡了:“回夫人,是我自己卖的自己。”
“自己卖自己?”盛云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叶羲点点头。
“我在街上看见领着这批丫头的娘子,像是要往大户人家送人,就自己找了娘子,问她能不能买我。”
“为什么?”盛夫人放下茶盏,神色严肃了些。
“我娘得了很重的痨病,咳血,起不来床。爹爹为了给娘抓药,把家里仅有的两亩薄田和破屋子都抵押出去了,钱还是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不见好。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弟弟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前些天没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语速更快了些:“我不想饿死,也不想看着我娘没药吃,就那么熬着等死。所以我就自己把自己卖了。”
凉亭里一片寂静。
盛夫人眼中满是怜悯,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既然识文断字,性子也稳重,就留在我屋里吧,做些轻省活计,我也好多照应你些。”
盛云千在一旁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她不喜欢母亲对这丫鬟流露出的过多同情,更不喜欢这丫鬟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她抢在母亲决定前开了口:“娘,既然她识得几个字,正好我屋里缺个磨墨铺纸的丫头,就让她来我这儿吧!您屋里伺候的人够多了。”
盛夫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一脸坚持,想了想,叶羲去女儿屋里,或许也能让女儿收收性子,学点文墨,便点了点头:
“也罢,小姐既然喜欢你,你就去小姐屋里伺候吧。要仔细些。”
叶羲再次行礼:“是,谢夫人,谢小姐。”
就这样,叶羲留在了盛云千身边。
起初她的日子并不好过。盛云千骄纵任性,心情好时赏颗糖,心情不好时非打即骂是常事。但叶羲实在是个很会讨人喜欢,她做事麻利,识字算账都拿得出手,不多话,只是默默做事,将盛云千的书案整理得井井有条,递的笔永远是最顺手的那一支。
盛云千不得不承认这个丫鬟很得她的心意。
盛云千怕蛇,有次花园里窜出一条菜花蛇,吓得她魂飞魄散,连做了好几晚噩梦,一到天黑就心惊胆战。府里的嬷嬷丫头们安慰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她更烦。
那晚,叶羲照例在脚踏边守夜。盛玉蓉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风声,又想起那扭动的蛇影,浑身发抖。
“小姐怕蛇?奴婢小时候住乡下,田埂上,水沟边,蛇虫鼠蚁常见得很。”叶羲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不高。
盛云千没吭声,她不想让这个小丫鬟嘲笑她,但还是竖着耳朵听她讲话。
“我们那儿有种小草,长得不起眼,但有股特殊的辛辣气,蛇闻了就绕道走。孩子们下田,都会在裤脚边别几根。”叶羲继续说着。
“还有一次,我跟着爹爹上山采药,看见一条大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那鳞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像缎子一样。我们悄悄绕过去,它也没动,许是吃饱了懒怠理人。我爹说,蛇这东西,你不招惹它,它多半也不理你。它怕人,比人怕它还多些。”
她用那种平实琐碎的语调,说着田间地头的寻常见闻。说着说着,盛云千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渐渐有了睡意,在她闭上眼睛前,盛云千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叶羲,懂得真多,说话也挺有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羲像一株安静却生命力顽强的杂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盛云千的生活。她会用狗尾巴草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和小狗,会在盛云千烦闷时,讲些从杂书上看来的奇闻异事或市井笑话,会在她练字手腕酸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轻声说:“小姐歇会儿吧。”
盛云千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偶尔会觉得,有这么一个识趣又不多话的丫鬟在身边,挺好的。那些微妙的排斥和警惕,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淡去。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
盛贵妃眼角流下一滴泪水。
那个眼睛清亮,会编草蚱蜢的叶羲……早已化为了尘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闭上眼,不愿再想。只是那春日午后的阳光,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如同鬼魅一般固执地缠绕上来。
都是叶羲的错。
都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