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芳华殿,殿门外远远聚着些探头探脑的宫人,交头接耳,见她走近,又立刻噤声垂首,屏息退开。
巧稚快步从殿内迎出,脸上写满了担忧,欲言又止:“殿下,您……”
“让我一个人静静。”明澈打断她,声音疲惫。
“是。” 巧稚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挥手示意其他宫人退散,自己也退到廊下守着。
整个殿内空荡荡,从明澈醒来到她去刑部再到如今她回到芳华殿,萧留礼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听到蔓露被抓她没有说话,听到蔓露的计划她也没有说话,听到蔓露的控诉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一直沉默着。
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小礼,当年蔓露的妹妹出事,她来求你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打破了沉寂。
空气里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我害怕,姐姐,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明澈不解。
“你父皇那么宠爱你?”
“不是的,不是的。”萧留礼哭着摇头。
“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敢和哥哥亲近吗?”
明澈摇头。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和哥哥关系很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因为我知道了,我不是父皇的女儿。”
“你说什么?”明澈的声音很轻,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我是个假的公主。”
明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努力消化这句话。“这不可能。你是皇后娘娘亲生的。”
她明明亲眼看着皇后生下一个女婴。
“你从哪里听到这样的混话。”
闻言,萧留礼更是痛苦。
“我亲耳听到哥哥说的。”
萧留安说的?
“我亲耳听到哥哥说我不是她的亲妹妹。”
什么意思?不是他的亲妹妹?
“大概五六岁吧,有一次玩捉迷藏,我躲到了一个很偏僻的旧宫室附近。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我在那儿,碰到了一个宫女。她躺在杂物堆里,身上都是血,看样子伤得很重。”
萧留礼停顿了一下。
“我认得她,是哥哥宫里人。”
“我就上前看她怎么了。”
“她一看到我,就用尽力气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抓得很紧。她就这样死死盯着我的脸,对我说。”
“你不是陛下的女儿。”
“一个从外面抱来的假货!”
明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当时吓坏了,推开她就跑了。”萧留礼继续说:“后来,等我稍微平静一点,又有点担心她,就偷偷溜了回去。”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结果……”
“我看到哥哥拿着剑指着她。”
“对她说。”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去死吧。”
“然后……”
萧留礼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所以我信了。”她低低地说。
“我越来越害怕。觉得自己偷了别人的东西,偷了别人的父皇母后,偷了公主的身份,还偷了哥哥对真正妹妹的疼爱。”
“所以蔓露来求我的时候。”
她说回了原点,声音里充满自我厌弃。
“我根本不敢答应。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敢为了一个宫女去求父皇?”
“万一事情闹大,我的身世被翻出来怎么办?我会不会被赶出去?”
“会不会……也像那个宫女一样?”
“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很冷漠。那段时间,我对父皇的话不敢有半点违逆,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对于哥哥,他一直知道我不是他的妹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带我进宫,他是不是需要带回一个公主来讨父皇的欢心?是不是需要我来为他吸引父皇的注意力?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一看到他我就想起那天,想起那个被杀的宫女。”
“我过得……很难受。”
萧留礼说完了,沉默在殿内弥漫开。
一个孩子,守着这样一个可怕的秘密,日复一日地活在可能被揭穿的惊惶里。
明澈轻轻地走过去,伸出手臂,将那颤抖不止的萧留礼虚虚环住。
“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了……”
萧留礼积蓄多年的恐惧、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开始放声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个沉重的秘密,像梦魇般缠绕了她无数个日夜。
今天,她终于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她又想起了她落水的那天。
那日,她本只是宴席间觉得有些气闷,想寻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透口气。宰相府的园子修得精巧,她带着蔓露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后宅的一处偏僻小院外。这里灯火稀疏,与前院的喧嚣恍如隔世。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小院虚掩的角门内,传来争执声。
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脚步,透过门缝向里面望去。
只见方才还在席间光彩照人,众星捧月的宰相千金,此刻发髻散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死死拽着宰相的衣袍下摆,哭得浑身发抖。
“爹爹,爹爹您信我,我是您的女儿。”
“娘亲不会骗您的,那些话都是他们诬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