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就在那大雨里站着，看着。”

“忽然就觉得……不甘心。”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的命，我妹妹的命就这么低贱！”

“老天爷为什么如此不公，”

“我要让陛下，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

“于是我发誓，我一定要杀了公主，这绝对是我最不会后悔的决定。”

说完这一切，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塌下去，不再言语。

那滔天的恨意与悲伤，也随之收敛，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明澈呆呆地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蔓露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半晌，才艰难地吐出：

“那昨天火场里，你为什么还要扑过来救我？”

“公主。”

蔓露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您就别问了”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明澈的目光。

牢房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明澈转身，不想再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踉跄着冲出了阴暗的牢狱。

蔓露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深刻而苦涩的波澜。

她想起了与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也是个雨夜，她当时只是花房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杂役，大雨袭来，她一个人忙着将院子里的花搬到花房里，小小的人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花盆进进出出。暴雨打湿了她的头发，还迷了她的眼，她只能麻木地重复着动作，不敢停歇，心里盘算着若是淋坏一株，不知又要挨多少责罚。

突然，头顶密集砸落的雨点消失了。

她疑惑地抬起头，雨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把撑开的，绘着精致花鸟的油纸伞，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她上方。握伞的，是一只白嫩小巧，戴着玉镯的手。

蔓露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一个穿着粉色宫装、梳着可爱发髻的小女孩，正努力踮着脚，高举着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伞柄。伞面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了蔓露头上，雨水反而淋湿了小女孩自己的半边肩膀。女孩身后，几个宫女嬷嬷一脸紧张又无奈地看着她。

见蔓露呆呆地看过来，小女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最喜欢这些月季花了。”

“开得真好看。”

“我们一起保护这些月季吧。”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像雨滴敲在瓷盘上。蔓露愣住了，这样金尊玉贵的小主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泥泞肮脏的花房后院？

小公主似乎觉得有趣，执意要陪着她一起搬花。她身边的宫人见劝不动，为了不让小主子久待在这湿冷杂乱的地方，纷纷动起手来。很快，满院子的花都被妥善移入了花房。

小公主还是为她撑着这把伞，笑着对她说：“我很喜欢你，你以后可以来芳华殿帮我种月季吗”。蔓露不敢应下，只下意识地看向公主身后那位面容严肃的掌事姑姑。

姑姑点了点头。

蔓露接过伞，她听着雨点落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好像一切都是在做梦。

“好。”

那一刻蔓露发誓，她一定会照顾好公主，这绝对是她最不会后悔的决定。

明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牢门外空荡荡。

蔓露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其实奴婢没有看着您沉下去……”

“奴婢冲过去，想拉住你，想把你拽回来……”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日冰冷的湖水和那个逐渐被湖水吞没的瘦小身影。

“可是，已经太晚了。”

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

牢门被打开，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卒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上三样东西：一杯毒酒，一把短刃，还有一段白绫。

萧留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道门槛，目光冰冷地落在蔓露身上。

“选一个吧。”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蔓露缓缓睁开眼，脸上泪痕已干。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木盘上的三样物事，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刃。

冰凉的刀柄入手，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看着锋利的刃尖，然后抬眼，最后看了一眼牢门外萧留安模糊的身影。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刀刃转向自己，狠狠刺入了心脏。

“呃——”

温热的鲜血迅速涌出。

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蔓露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嘴角竟奇异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涌来。

在她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好累。”

“终于解脱了。”

“我的罪终于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