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当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明澈就被几双手从锦被中请了出来,殿内烛火通明,照得人无所遁形。
今天蔓露和巧稚只能远远立在雕花隔扇外,连递个梳子都够不着。
皇帝亲自指派的尚宫嬷嬷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分工,几个人用浸了香露的温热棉巾为她净面,另外几个人拿着象牙梳为她梳发。
此刻感受着脸上的拍打,以及头皮隐隐的刺痛,明澈才意识蔓露和巧稚的手法有多轻柔。
“你们动作轻一点。”
许是皇帝看出明澈的痛苦,吩咐道。
“是。”嬷嬷齐声应道。
没错,皇帝本人就坐在外间临窗的紫檀椅子上,看着明澈梳妆。
她在心里默默向萧留礼吐槽:“你父皇也真是太宠你了,起这么早来看你梳妆。”
萧留礼对她耸了耸肩,摆出一个她也没办法的表情。
好吧。明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任她们摆布。
“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停云捧着个乌木螺钿锦盒,躬身立在帘外。
“殿下命臣,献上贺礼,恭祝公主及笄。”
锦盒被尚宫接过,呈到明澈眼前。
“嗯?”昨日她告诉萧留安自己的表字后,萧留安就一直沉默,没再和她说话。
今天,他送什么来了?
明澈掀开盒盖,轻轻拎起。
是件襦裙。
料子触手滑腻如流水,对着光看,竟有月华般光泽悄然流转。款式很简单,没有多余堆砌,只在那蓝白色的底子上,用极细的银线绣了疏朗有致的缠枝莲,莲心处,一点米珠大小的莹白珍珠若隐若现。
“好漂亮。”明澈的眼睛亮了,指尖轻轻抚过衣料。
旁边的尚宫却面露难色,低声道:“殿下,今日大典,礼服皆有内府定例……”
“啊?”明澈有些为难,可是她真的很喜欢。
一旁的皇帝见她失望,开口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是你兄长的心意,你又喜欢,便穿它。” 他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礼之贵,在心不在衣。”
“况且初加的时候穿的也是襦裙。”
“后面及笄了再换礼服也行。”
一句话,尘埃落定,明澈面露喜色,尚宫不敢再言。
待梳妆完毕,她小心翼翼地将那身襦裙穿上身。
宫女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明澈对镜望去,镜中人眉目宛然,因隆重妆容而显得比平日更加精致明晰,那身清雅的蓝白色恰如其分地中和了脂粉的浓丽,衣裳尺寸分毫不差,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萧留礼飘到镜子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明澈,小脸上满是惊叹:“真好看……”
明澈带着些许无奈与调侃回应:“这不就是你吗?”
萧留礼愣了一下,随即嘟了嘟嘴,有些骄傲地点头。
这时,一直静观着这一切的皇帝缓缓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礼服,更显威仪。他在明澈面前站定,目光深邃地端详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那双眼眸里此刻满是欣慰,感慨。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寻常父亲般抚触女儿的发顶,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明澈穿着蓝白衣裙的肩头。
“好孩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舒缓许多,带着真切的感慨,“一转眼,竟也长成大姑娘了。今日之后,便是成人了。”
这番话语在如此情境下说出,让明澈一时也有些动容,仿佛真的她就是萧留礼,他就是他的爸爸。
明澈垂眸,恭敬地应道:“是,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正当这片刻温情流淌之时,李应悄步上前,在皇帝身侧躬身,压低声音提醒:“陛下,吉时将至,奉先殿前一切已准备就绪。。”
皇帝点点头,最后看了明澈一眼,微微颔首:“去吧。”
明澈深吸一口气,在尚宫嬷嬷的簇拥下,转身,朝着殿门外一步步走去。
奉先殿前,旌旗微扬,香烟缭绕。
皇帝高坐在上,观礼者分坐两旁。
座位按照离皇帝的远近区分高低贵贱,离皇帝最近的位置是作为正宾的圣女巫姣羽。她已换上一身更隆重的巫族祭服,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圣洁光晕。
在圣女的对面是萧留安,他一身玄色礼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自昨日,他便一直维持着这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寡言,
宾客陆续入座,衣香鬓影,见到熟人便低声寒暄,秩序井然。
程云搀扶着程母。他们衣着虽整洁,但在一众朱紫贵戚中仍显朴素,自然而然地朝最末尾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然而,一名眼尖的小太监快步迎了上来,笑容满面:“程承旨安好,夫人安好。您们的座位不在此处,请随奴才往前。”
程云微怔,抬眼望向前面那一片非富即贵的面孔,他下意识摇头:“这于礼不合。在下官阶低微,岂能僭越?”
小太监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恭敬了几分:“程承旨放心,这是陛下亲自安排的座次,绝无差错。”
程云迟疑道:“可是,我母亲……”
“陛下特意吩咐了,”小太监一边解释一边引路;“请您与老夫人一同上座。夫人,程承旨,这边请。”
程云跟着太监往前走。
“程承旨请坐。夫人请坐。”小太监恭敬道。
程云扶着母亲坐下。
“程公子?”
程云侧身看去,是任跃青,他正坐在自己的前两个位置。
“任将军。”他行礼回道。
还好此时两人之间的位置还没坐人。
“上次那事,还没谢过你呢。”任跃青笑道。
“能帮上您是下官的福气。”